未來為何不來?

 



未來大學高峰會)結束後,「空白學程」、「流浪學習計畫」、「校友保固計畫」等方案引起不少討論。關心教育的新創工作者覺得毫無新意,也有在高中教書的朋友認為「大學端延後分流」與「高中端基於分流想像規劃/選擇課程」之間存在矛盾。身為高教工作者,過去兩年又參與這計畫大大小小的工作坊,我自己的想法是這樣的。

跨領域不是唯一


首先,大學端談「跨領域人才」是一方面產業真有這需求,另一方面是因為現有大學教育真的無法提供這類型訓練,所以才會思考如何進行課程或結構改革。但這不表示「跨領域」就是最好的、一定的方向,所有人都該這樣做。相反的,有的人適合跨領域,有的人適合單一領域,教育的目的應該是讓每個人都找到適合他的學習方式,而不是只有一個目標。這是為什麼我會一直說高中所提供完整的基礎教育是重要的。如果高中誤以為「跨領域是唯一解」,然後把教學鎖定那方向,接著說這個不行、那個偏頗,我覺得就走進死胡同了。

事實上,在過去未來大學工作坊的討論中,我們一直在面對高中端的教學方式,而我們的確也希望高中端是把基礎知識打好,而非高一就以性向之名讓學生分流。不過,學測分數的確會形塑學生盤算自己的學習方式,即使在大學課堂,學生也會拿學分數跟投入時間作盤算。只是,我對於高中端只看到「空白學程」的跨領域是頗擔憂的,因為在我們的討論中,需要「校不分系」的這類型學生並不多,更多學生需要的是「院不分系」。如果高中端把「空白學程」、「流浪學習計畫」解讀成「好學生」,而不是「自我探索」的話,恐怕就扭曲了我們的原意了。至於跨領域?我自己是以「介面」在理解這件事,但大學要能做到跨領域,高中端能做好基礎知識的訓練真的是重中之重。

學習者不只學生


其次,就算是台大,也不可能主導大學入學方式,校方甚至連系所如何選才都無法干預,我們能做的,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工作坊去討論「學習是什麼?現在的學習遇到什麼問題?這些問題要如何解決?」,然後出現這幾個方案。只可惜外界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甚至忽視其所以然。我們的基本立場是,未來大學計畫所關心學習者不只大學生,還包括老師(研究與教學都需要持續學習)、行政(新的教學方式會衝擊原有的治理形式),甚至業界(包括創業者與上班族)。學習是個相互影響的網絡,學習不是階段。我們在關於學習模式的系統圖討論中發現,學習者的學習過程分成「內在的感受」與「外顯的行為」,而這是一個相互影響的循環。因此「空白學程」、「流浪學習計畫」、「校友保固計畫」這些不同方案其實是針對學習者在內、外會遇到的問題,交織成一個支撐的體系,而非唯一的答案。

所以,未來大學計畫雖然有其外部效應,但終究是台大老師對於其所面對的現存問題,試圖由下而上地提出的解答,並不是要由上而下地指導高中端要怎麼做。如果有任何希望外界一起努力的,無非是希望大家都可以回到自身內部,一起由下而上地討論「我們的學習出現什麼問題?該怎麼解決?」

要改革得有步驟


第三,未來大學計畫所提出來的各種方案別人已經在做?是的,不同學校的確都有在做不同的事情,呆大的確是在趕進度。但每個學校內部結構不同,先行者也有慘痛教訓(我們當然也研究了國內外大學的學碩博學程章程,甚至還做了該校學生訪問)。這是為什麼我們花了兩年的時間,舉辦老師、學生、行政、業界的工作坊,了解不同人的需求,「系統性」地了解這些貌似個人限制,彼此之間如何相互影響,最後所提出的因應政策也不是各自為政,而是互相支援。慢,是有原因的。

那有做法為何不公布?因為在送審查啊。管教務的學長不就說了嗎,在教育部的管理體制下,大學要開設任何新學程,都得花個一年多跑內部程序,然後教育部審查也要半年,兩年後都不知道學程辦法會變成什麼樣貌,現在要怎麼公布具體做法。當然,課程與教案的改革不會等學程通過才動起來,甚至,空白學程與相關政策是在回應過去許多課程實驗過程中所遇到的困難。這些作法很複雜,有階段性,甚至訂定全新的程序跟法規,這也是為什麼論壇當天助教會說這是「先修班」。藏,是有原因的。

為什麼不聘用專業人才?是的,這點的確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只是,國立大學的問題除了「教授治校」,還包括「公務人員」,要在這雙軌制下長出專業經理人,要努力的不只是大學本身。聘,就點到為止。

有志的人不孤單


最後,作為這專案中的小水滴,我承認未來大學高峰會還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像我這個看習慣Apple發佈會的人,總覺得台上學長的下一句話應該是:「這方案,下週就可以使用!」。但事實上大學就不是企業。大學甚至不是一個整體,而是「組裝體」。對一個教學工作者來說,這過程很折磨,但對一個學術研究者來說,這過程有種反身性的樂趣。

幾年前,吾友
鄭國威
曾發一問:「不知道大學的創新政策是由下而上一起討論出來的?還是由上而下的政策主導?」,當時我悲觀地說自己看到的多半是後者。因此,這個從去年初開始運作的未來大學計畫就顯得如此不同。每個月,都會看到負責這專案的同事要協調一場又一場的工作坊,讓教師、學生、行政、主管、新創在一次又一次的討論中了解彼此的需求,知道制度的限制,討論可能的解決方式。這次,真的是由下而上的討論了。

在教會聚會時,我很喜歡看奉獻表,當中總有一個欄位寫著「有志」,數額總是不少。剛開始我總以為教會有一位叫做有志的會友,家財萬貫,後來我來知道有志其實是個統計欄位,計的是那些一人一點地投在奉獻袋裡的無名奉獻者。有志,是「有志一同」的有志

若要說過去這兩年最激勵人的,從不是看到哪個單位又推出什麼大計畫,而是發現原來這件事她也在關心,原來那件事他也在推動。我們都是有志之人,只是校園太大,事情太多,我們卡在自己忙亂的工作中看不到彼此。於是覺得孤單無力。讓有志的人不孤單,一起前進,得到力量。這或許就是未來的大學該有的樣子。

即使它仍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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