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在聽 Jennifer Frey 的專訪。她是哲學家,目前任教於 University of Tulsa,是該校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 Religion 的哲學教授,也曾擔任塔爾薩大學 Honors College 的創院院長。節目主軸在談人文學科的危機,談大學裡經典閱讀課程的衰退,也談 AI 對教育的衝擊。但核心在追問的基本問題是:大學教育究竟是為了培養能夠進入職場的人,還是為了培養能夠自由判斷、理解生命意義的人?
Frey 在訪談中區分了兩種教育想像:一種是「為職場而教育」,另一種是「為閒暇而教育」。前者把教育視為勞動市場的準備機制,關心的是學生是否具備職場能力、是否符合產業需求、畢業後是否能取得高薪工作。在這個框架下,大學越來越像人力資本培訓機構,學生則被理解為未來勞動力。當然,所謂「閒暇」,不是無所事事,也不是工作之後的娛樂,而是古典意義上的 leisure,一種讓人保留空間,去培養心智、美德、判斷力與內在自由的生命狀態。從這個角度來看,教育不是單純為了謀生,而是為了讓人理解自己為何而活、如何與他人共同生活,以及什麼才是值得追求的好生活。
這個區分在 AI 時代十分重要。當 AI 可以幫助我們寫作、摘要、分析、生成方案,甚至模擬某種「思考」時,如果教育只是為了培養可被市場使用的技能,那麼教育就會持續被技術效率追趕。只要機器能更快、更便宜、更大量地完成某些任務,以技能為中心的教育就必須不斷重新證明自己還有什麼剩餘價值。
因此,近年許多人開始為人文教育提出一種新的實用辯護:AI 時代更需要溝通能力、批判思考、同理心與創造力,所以學生仍然需要學習人文學科。這種說法看似替人文教育找到新的位置,但從 Frey 的角度來看,一旦人文教育只是被包裝成「軟實力訓練」,它仍然沒有脫離職場教育的邏輯。人文學科不再是幫助人追問生命目的與公共價值的教育,而只是讓人在職場中更具競爭力的補充工具。
因此,Frey 並不是否認工作的重要性,也不是主張大學應該遠離現實世界。她真正反對的,是當教育被工作完全定義,人被經濟體制完全理解為勞動力。畢竟,當教育只剩下「如何適應職場」時,學生可能會變得更有用,卻不一定更自由;可能更能完成任務,卻不一定知道哪些任務值得完成。
曾經,塔爾薩大學的校長聽了 Frey 的演講後,邀請她建立一個小型的「大部頭經典」榮譽學院。課程橫跨四個學期,從荷馬、柏拉圖,一路讀到馬基維利、瑪麗·雪萊,最後抵達漢娜·鄂蘭。課程緊密結合榮譽宿舍社群,強調的不只是閱讀,而是「在群體中共同探索」的生命經驗。結果出乎意料地熱烈。每年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大一新生自願加入,而且大多數是理工科,也就是 STEM 主修的學生。這些本來沉浸在工程計算中的年輕人,在讀完柏拉圖《會飲篇》之後,回到宿舍自發舉辦自己的討論,沒有學分,沒有老師,只因為他們真的被打動了。
所以,所謂「AI 時代最好的防衛是讀柏拉圖」,不應被理解為一種懷舊姿態。它真正要說的是:人不能把意義與判斷外包給機器。因為,閱讀經典的價值,不在於記住某些古老思想家的觀點,而在於讓學生反覆進入艱難的問題之中,練習如何理解複雜論證、如何面對價值衝突、如何在不確定中形成自己的判斷。
然而,當初招募她的校長與教務長相繼離職,新任行政團隊以「節省經費」為由,將計畫預算削減了 92%,所有教職員隨之解散。那個讓學生自發聚集、深夜討論柏拉圖的地方,就此關門。
塔爾薩的故事揭示的,不只是一所大學的短視,而是更結構性的困境。現代研究型大學從根本上就不是為博雅教育而設計的。教授被訓練成高度專業化的知識生產者,而非引領學生探索生命意義的導師。人文學科為了在「科學專業模式」主導的體制中求生,被迫將自己切割成一個個狹窄的研究領域,反而失去了原本擁有的廣度與精神能量。過度專業化的學科壁壘、極端功利主義的評鑑邏輯、以企業效率思維管理的行政體制,三者共同構成了一道對博雅教育幾乎無解的制度之牆。
「在現代大學體制中,學生的興趣與需求根本無關緊要。」Frey 這麼總結這個實驗。
然而,我在聽這場專訪時,內心總有那麼一點不安,因為這種對於博雅教育的定位隱含著一種「人文社科」與「理工科學」的對立。更重要的是,當我們在問「教育,究竟是為了閒暇,還是為了職場?」時,問題本身預設了一個我們早已習以為常卻從未真正檢驗過的框架:教育的疆域,是由「科學」與「人文」兩個領域所構成的。
這讓我想到 1979 年,英國設計研究學者 Bruce Archer 在 Design Studies 創刊號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標題是〈Design as a discipline〉。他在文中提出一個簡單卻根本的問題:如果我們說「The Three Rs」是教育的基礎——讀寫(literacy)、計算(numeracy)——那麼,做與造(wroughting and wrighting)去哪裡了?
Archer 的論點是,Science 與 Humanities 的二元分野,從一開始就遺漏了一個完整的知識領域。科學處理的是基於觀察與假設的理論知識,人文處理的是基於沉思與詮釋的意義知識,而這兩者之間,存在一塊「空地」(the vacant plot),是關於做與造的實踐知識,是以感知、發明、驗證與實施為核心。他稱之為 Design,並主張它應當與 Science 和 Humanities 並列,成為通識教育的第三個根本領域。
因此,我固然同意 Frey 提醒我們,在 AI 時代人不能放棄對目的、價值與好生活的追問,但我更想要強調 Archer 在五十年前的提醒:人也不能只停留在詮釋與批判,還必須具備介入世界、改造人工物與重組系統的能力。換句話說,真正不偏食的通識教育,不應只是「以人文對抗技術」,而應該讓學生同時能理解自然與技術條件、詮釋社會與文化意義,並透過設計實作把價值判斷轉化為可被測試、討論與修正的行動。
這也是我身為臺大創新領域學士學位學程(TBD)的教員,在推動這個學程時的基本立場。對我而言,TBD 不是在人文、社科、理工之間做拼貼,而是以 Design 作為第三種知識形式,讓學生在理解、判斷與實作之間建立連結。Design 在這裡不是美化或造型,而是一種面對不確定問題的認識與建構方法;Practice 不是課堂作業,而是透過田野、原型、測試與修正,把知識帶入真實情境;Social impact 也不是抽象理想,而是檢驗設計介入是否真的改變關係、制度、行為與生活條件。
誠然,這個跨領域學習過程在人看來不是平順的、有效率的,甚至會聽到周遭「哎呦,真是有餘裕啊」的嘲諷。但既然「學校」(school)的字源是古希臘文的「閒暇」(skholē),那麼我們的工作,不就應該是在面對內憂外患的危機中,撐出這樣一塊可以做、可以想、也可以重新判斷目的的空白之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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