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子與量子:唐鳳×東浩紀論技術、民主與多元世界

2025 年 4 月,日本財團與 IT 企業 Dwango 共同創辦了一所新的通信制大學——ZEN 大學。這所大學以 AI、資訊社會與人文思想的整合為特色,首年即招收超過三千名學生。而創立批評平台「ゲンロン」的東浩紀,是 ZEN 大學的教授。這場對談是台灣前數位部長唐鳳與東浩紀展開的一場特別對話。

這場關於 Plurality、AI 與民主的對談,並不是一般科技論壇式的趨勢討論。它更像是一場發生在新型高等教育現場中的思想實驗:當 AI 越來越被想像成「最佳答案」與「未來救贖」時,民主如何避免被技術最佳化所吞噬?人類又該如何讓 AI 成為促成關係的橋樑,而不是吸納一切的中心?

本文將從三個層次整理這場對談。首先,是技術與民主之間的關係,特別是兩位講者如何看待日本新興政黨「未來隊」(Team Mirai)所面臨的政治兩難。其次,是唐鳳所說的「公民 AI」如何對抗矽谷式奇點論,並把 AI 重新放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之中。最後,則是兩位講者對柄谷行人的短暫交流。

技術與民主:多元世界的兩難

AI 讓治理看起來越來越像一個可以被最佳化的問題。只要資料足夠、模型夠強,民意似乎可以被即時掌握,衝突可以被快速整理,政策也可以被計算出更有效率的解方。

但唐鳳與東浩紀共同提醒我們:民主不是一套產生最佳答案的機器。

東浩紀用「訂正可能性/可修正性」來理解民主。他借用杜斯妥也夫斯基《地下室手記》中「2+2=4」的意象指出,即使一套系統給出理性上無可挑剔、多數人也認同的答案,仍然會有人因為感到窒息,而刻意主張「2+2=5」。這不是在讚美任性或反智,而是在提醒我們:人會反抗絕對正確,會拒絕被規則完全吸收,也會要求重新修改遊戲本身。

因此,民主的價值不在於比 AI 更會計算,而在於它能不能容納那些不願被最佳解收編的人。唐鳳也呼應這點,認為健康的民主技術,不應把無法被分類、量化或迅速整理的聲音當成雜訊過濾掉。技術的任務不是消除分歧,而是讓分歧能被聽見、被翻譯,並重新帶回公共討論。

然而,將這套邏輯帶入選舉政治,困難遠比想像的大。日本新興政黨「未來隊」(Team Mirai)便是當前最具代表性的試驗場。

唐鳳指出,她過去在台灣是受任命入閣,不必直接面對選票壓力;但 Team Mirai 是透過選舉取得權力,因此挑戰完全不同。一旦 Plurality 進入政黨政治,它就必須面對選票、媒體、政黨競爭與國政議題的壓力。真正的考驗不是 Team Mirai 能不能開源,而是它能不能在政治壓力下,維持一套可被檢驗、質疑與修正的公共過程。

唐鳳因此建議 Team Mirai 不要只做「開源」,而要實踐「合併」。在民主政治中,更困難的是當反對者提出更好的建設性分支時,掌權者是否願意把它合併回共同的政策版本。換言之,民主的可修正性不只是讓人可以批評,而是批評有沒有機會改變制度本身。

東浩紀則指出,這正是 Plurality 進入政治後的矛盾。政治往往需要敵我劃分、明確立場與即時表態;但多元共治要求的是延遲判斷、承認資訊不足,並保留跨立場修正的可能。未來隊的領袖安野貴博最近正好遇到這種兩難。當他被問到對美國攻擊伊朗事件的看法時,他回答目前資訊不足,仍需蒐集資料再判斷。東浩紀認為,這是誠實的工程師式回應,但在政治場域中卻可能被視為缺乏立場。

面對這個困境,唐鳳提供的不是政策建議,而是一個思維框架的轉換:量子力學。

她指出,傳統政治是「粒子」的世界,不同力量相互碰撞,產生零和的勝負。施密特的敵我邏輯,正是牛頓力學式的政治想像。但如果我們改以「波」的形態來測量政治,事情就會不同。因為波可以互相穿透、重疊、共振,形成干涉圖樣,容許量子疊加(superposition)的多樣共存,而不需要強迫所有立場「坍縮」(collapsing)成單一的勝者。

公民 AI:當橋樑功成身退

如果第一部分談的是民主不能被最佳化,那麼第二部分談的就是 AI 應該成為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它是促成人與人連結的橋樑,還是吸納一切判斷與權力的中心?

唐鳳在對談中不是從抽象理論開始談 AI,而是先示範了她如何使用 AI。她在前往日本之前,透過 LLM 翻譯並閱讀東浩紀的日文著作《和平與愚蠢》。因為她不懂日文,若沒有語言模型協助,書中關於「愚蠢」與和平的思考可能仍停留在語言邊界之外。

唐鳳把 AI 形容為「助聽器」。助聽器不會取代聽者,也不是對話主體;它只是讓原本難以被聽見的聲音,重新進入人的感知範圍。更有意思的是,她還把透過 LLM 整理出的理解做成日文簡報,在後台拿給東浩紀看,問他:「我的 LLM 是這樣摘要的,你覺得如何?」東浩紀認為,這就像一種「外交的握手」,不是讓 AI 取代對話,而是讓兩個原本隔著語言與思想脈絡的人,有一個可以共同檢查與修正的起點。

這就是唐鳳的 AI 使用哲學:AI 是橋樑,不是目的。它協助人們跨越語言、文化與思想障礙;但一旦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建立起來,AI 就應該退到背景。

這是一種「過橋即拆」的技術倫理。AI 的價值在於讓關係生成,而不是取代關係本身。

因此,唐鳳提出的「公民 AI」不是更有效率的 AI 產品,而是一種不同的技術政治想像。它的問題不只是模型能不能更準確、更快速,而是技術把權力集中到哪裡,又讓誰有能力修正它。對她而言,公民 AI 更像一種「語言協定」:它不因越多人使用而變得稀缺,反而越多社群採用,就越容易讓新的社群加入。它不是榨取式平台,而是共生(convivial)的介面,目標是促成人際關係的健康,而非人對技術的依賴。

這與主流 AI 平台的邏輯形成明顯對比。許多平台傾向將資料、算力、模型與介面集中到少數中心,使用者越依賴它,就越難離開。

也正是在這裡,唐鳳與東浩紀把問題推向「奇點」(Singularity)。東浩紀指出,矽谷常見的奇點論帶有強烈的一神教色彩。它把技術發展想像成朝向某個終極中心前進:一個全知、全能、能夠統合所有知識與治理能力的超級智能;一種神學式的未來敘事。

唐鳳則藉由「神」這個字在不同文化語境中的差異,提出一個有意思的對照。若翻成英文,神往往對應到 God,是獨一的、全知全能的超越存在;但在日文語境中,神也可以是「かみ」,接近自然、場域與關係中的多樣神靈。這個差異提示我們,AI 不一定只能被想像成一個吸納一切的超越中心,也可以被理解為某種暫時出現在關係中的媒介。

這並不是簡單地用亞洲反對西方,而是在區分兩種技術政治想像。在一神教式的奇點敘事中,意義匯聚於一個超越性的中心;但在唐鳳所說的關係性傳統中,意義存在於具體關係之中。關係建立時,意義存在;關係消散時,意義也隨之改變。

因此,以 Plurality 對抗 Singularity,並不是要創造另一個同樣龐大的技術神話,而是要重新思考權力如何被配置。奇點論像一個具有巨大引力的中心,不斷吸納資料、資本、治理能力與想像力;Plurality 則試圖讓權力回到多元社群、公共協定與具體關係之中。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也不應把自己看作一個個居住在社群中的孤立個體。唐鳳更接近於把社群及其「關係的健康度」視為主體,而個體則像是連結不同社群之間的「干涉圖樣」(interference patterns)。

結語:柄谷行人的影子

對談接近尾聲,兩位講者都提到了深刻影響自己的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以及他的「交換形態」(Exchange Mode)理論。

東浩紀是因柄谷的思想而走上哲學之路的,但他對柄谷晚期的發展帶著批判。他認為柄谷最豐沛的能量,原本在於探討日本與亞洲社會的問題,但為了追求北美英語圈的學術評價,他晚期提出的「交換形態 D(或 X)」變得過於抽象,脫離了具體的社會脈絡。理論飄向了西方學院所熟悉的普遍性語言,卻失去了那個最初讓東浩紀著迷的、紮根於亞洲現實的鋒芒。

唐鳳的做法,讓東浩紀看見了另一條路。

唐鳳將柄谷的高階交換形態理解為一種當下就可以初步實踐的願景。當她將工作成果釋出到公共領域時,她不尋求交易性的回報,甚至不要求互酬的保證——她只是在公共財中留下線索,期望與包括尚未出生的人建立連結。這是一種沒有收件人地址的信。

東浩紀觀察到,唐鳳正試圖從具體的關係性中,提煉出一種「複數的超越論性」(plural transcendentalism)。那不是柄谷式的、為了西方學院而抽象化的單一超越,而是容許波形重疊、多樣共存的超越。每一個具體的關係,都是一個局部的超越;它們不收斂到同一個奇點,而是繼續以干涉圖樣的形式散佈著。

這或許正是整場對談最深刻的地方。東浩紀在唐鳳的實踐裡,看見了他的老師柄谷行人理論上嚮往、但沒有真正做到的事,那就是讓亞洲的關係性智慧,不是成為對抗西方的另一個宏大敘事,而是以無數個具體的、可修正的連結,悄悄地重新配置世界的引力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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