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YouBike 在台北市信義計畫區啟用。這套系統的設計意圖很清楚:解決「最後一哩路」問題,讓自行車成為公共運輸的延伸,推動綠色交通。十幾年後,YouBike 的確「成功」了,騎乘次數突破十億,站點遍布全台,成為城市基礎設施的一部分。
但正是這個「成功」,讓其他問題浮現。
當自行車從個人資產變成隨取隨用的服務, YouBike 改變了人們對「擁有自行車」的態度;當 YouBike 站點越來越密但土地空間仍舊稀缺,「誰的路權」成為騎士與路人的衝突焦點。當潮汐現象讓調度車疲於奔命,偏遠站點永遠借不到車,「最後一哩路」的問題並沒有真正被解決,只是被轉移到特定的時段與地點。當電動滑板車、共享機車的出現,「微移動」(micro-molitiy)的趨勢中 YouBike 不再是唯一的選項,它必須在新的競爭環境中重新定位自己。
這不是 YouBike 獨有的困境,而是所有設計的結構性處境。
當設計介入社會,社會也會回過頭來介入設計。你以為你在改變系統,但系統也在改變你的作品的意義。設計師帶著特定的知識與意圖進場,關於交通、關於永續、關於城市生活。但這些知識一旦透過設計進入社會,就開始被既有的力量吸收、挪用、重新詮釋。設計行動改變了問題的樣貌,而問題的改變又讓設計師發現:他原本以為在處理的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樣了。
這就是為什麼社會設計需要反身性(reflexivity)。
反身性不只是「設計師要反省自己」這種道德呼籲,而是對設計與社會之間相互構成關係的認識。Latour 認為,當代的設計不再是普羅米修斯式的創造——從無到有、賦予世界新的形式。設計師進入的是一個已經充滿行動者的網絡:人、物、制度、規範、既有的權力關係。設計不是單向地施加意圖,而是在這個網絡中協商、被回應、被抵抗、被改造。
他稱這種新的設計姿態為「謹慎的普羅米修斯」(a cautious Prometheus):設計師必須意識到,自己的介入會引發連鎖反應,而這些反應往往超出預期。設計行動會改變問題的樣貌,而問題的改變又讓設計師發現:他原本以為在處理的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樣了。
因為,設計即社會構成(design as collective world-making)。設計不只是「為社會設計」(design for society),也不只是「與社會共同設計」(design with society),設計本身就是一個社會過程——透過社會而設計(design through society)。設計者不是外部解決問題的專家,而是身處於系統之中、必須不斷意識到自己介入方式與權力位置的行動者。
是以,這門課的任務,就是練習帶著這種反身性意識來設計。
- 主題一,「設計x社會」。我們將以物件為起點,討論如何理解物件的社會意義?設計師與使用者之間的緊張關係?設計師與系統之間的辯證?我們希望能在這階段讓同學在個人、物件、社會、環境之間能建立一個社會技術的系統性思考方式。
- 主題二,「設計反思」。常見對設計的社會學式批判總是從消費與勞動入手,但其實設計領域的自我批判可一點都沒少過,並且以此發展不同的設計方法。我們將討論其中幾個關鍵的設計反思,包括:永續設計、協同設計、社區設計、服務設計等,並且搭配相關研究、個案分析將設計方法與STS研究連結在一起。
- 主題三,「社計方法」。從主題三開始的最後一個月是我們的密集工作。這學期課程,我們會發起一個名為 #hackubike 為設計挑戰,以YouBike 系統為起點,順著設計流程,從問題界定、技術創新、組織人群,循序漸進地反思自行車在日常生活中的角色,並討論設計提案內在的政治張力、行動兩難,我們又如何在再設計(re-design)的過程中,思考另一種生活方式的可能?
More-than-YouBike 意味著:我們從 YouBike 出發,但不只看 YouBike。我們看的是它進入之後,整個都市生活發生了什麼變化——騎車的人、不騎車的人、道路、政策、產業、文化,以及那些還沒被打開的可能性。
[課程進度]
主題一:設計x社會
3/3:物件的意義- Molotch, H. (2018). 《東西的誕生》,第一章。商周出版。
- Latour, B. (2005). "From Realpolitik to Dingpolitik." In B. Latour & P. Weibel (Eds.), Making Things Public: Atmospheres of Democracy (pp. 14-41). MIT Press.(選讀)
- 吳嘉苓(2015)。〈永久屋前搭涼棚:災後家屋重建的建築設計與社會改造〉。《科技、醫療與社會》,第20期,頁09-74。
- Norman, D.(2024)。《設計,讓世界變更好》(陳宜秀譯)。台北:遠流。(選讀)
- Lurås, S. (2016). "Systems Intertwined: A Systemic View on the Design Situation." Design Issues 32(3): 30-41.
- 鄭陸霖,2013,〈「陰柔專業性」的可能與弔詭:日本女性室內設計專業的歷史制度形成〉,《社會分析》第6期,頁1~72。
主題二:設計反思
3/31:永續設計- Papanek, V.(2013)。《為真實世界設計:人類生態與社會變遷》,五南出版。第四、十章。
- Andersen, L.B. et al. (2015). "Participation as a Matter of Concern in Participatory Design." CoDesign 11(3-4): 250-261.
- Zamenopoulos, T. and Alexiou, K. (2018). Co-design As Collaborative Research. Connected Communities Foundation Series. Bristol: Bristol University/AHRC Connected Communities Programme.
- Penin, L. (2018). An Introduction to Service Design, Chapter 1-2.
- Sangiorgi, D. (2011). "Transformative Services and Transformation Desig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esign 5(2): 29-40.(選讀)
主題三:社計方法
4/28:小組活動(二):環境觀察- Venturini, T. (2010). "Diving in Magma: How to Explore Controversies with Actor-Network Theory."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19(3): 258-273.
- Irwin, T., Tonkinwise, C., & Kossoff, G. (2021). "Transition Design: The importance of everyday life and lifestyles as a leverage point for sustainability transitions." Cuadernos del Centro de Estudios de Diseño y Comunicación, (105), 67–94.
- Hunt, J. (2011). "Prototyping the Social: Temporality and Speculative Futures at the Intersection of Design and Culture." In A. J. Clarke (Ed.), Design Anthropology: Object Culture in the 21st Century (pp. 33-44). Spr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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