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January, 2012

《我們的無可救藥》:在翻轉的那一刻

0 Comments
對我來說,栗本薰的這本《我們的無可救藥》是是一本關於「翻轉」的小說。

翻轉事件的巧合與必然,翻轉事件的殺人與自殺,最重要的是,翻轉成人與青年之間的視角。在翻轉的過程中,詭計得以成立,而一個更深的社會意義也展現在我們眼前;那就是「粉都」(fandom)的心理狀態。對許多人而言,粉都的行為是無法理解的。人們總是嘲笑他們「自以為」與偶像之間有什麼「真實的」關係存在,甚至想方設法地要粉都們認清事實,重新回到現實世界。而栗本薰在這本書中所質疑的,卻恰恰好是這種所謂的「現實」。

如果我們把故事裡的關係簡化成三條線,我們會發現三組人:一組是電視台/偶像/經紀人這個產製系統,一組是「波之一族」這個獨立樂團,一組是死亡的美少女四人組。隨著事件的開展,先是電視台的收視率至上主義被質疑,接著是偶像的生產方式成為焦點,但最後且最重要的,則是對整個「成人世界」的批判。虛偽的大人把這世界搞得亂七八糟,卻又否定年輕人所做的一切,甚至嘲笑少女們掉入自己所設的圈套,然後高高在上地對他們無法理解的年輕人指指點點,這就是所謂的現實嗎?理解這樣的現實就能讓我們重新回到現實世界嗎?你真的以為我們不懂這樣的遊戲方式嗎?

不,我們看得很清楚,全部都看在眼裡。

像是撲克牌翻轉的那一刻,驕傲的大人才發現自己的虛偽都被年輕人看在眼裡,自己才是看不懂對方的那個笨蛋。而他們甚至無法理解,如果年輕人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的話,為什麼還要追求那「虛幻」的粉絲偶像關係呢?而這個成年人無法看破的地方,卻正是整個詭計的起點。因為所謂的家庭啦、社會啦、學校啦,這些成年人口中的真實關係,其實都是虛假的關係,甚至是成年人自己都無力或不願維持與建立的關係,這樣的關係有什麼真實可言呢?這樣的關係在粉都面前有什麼好驕傲的呢?

一。點。都。沒。有

在讀完這本小說的第二天,剛好看到半島電視台作的一個KPOP專題,節目中討論到整個KPOP的產銷過程,甚至是經紀公司對歌手青春肉體的剝削與控制。看完這節目,聰明的你一定會想:「那還有什麼理由去支持偶像呢?」可我卻以為,同一天龍貓大關於AKB48退團事件的文章寫得真是好,文章的最後一句話甚至就是死亡少女的吶喊啊:
因此我熱愛所有的偶像,因為他們的誕生與殞落,都反映著我們自己的內心與這個社會的慾望、期望與失望。讓我們看到人性是多麼汙穢,多麼光明。

17 January, 2012

陸資來台:第三階段的三點隨想

0 Comments
資本的腳步從不停止。總統大選結束後,緊接而來的是第三階段開放陸資來台投資的檢討。照媒體報導,行政院工程會搶先邀集相關部會研商公共建設方面,交通部已建議有條件開放捷運、輕軌系統、車站和轉運站,讓陸資以BOT促參方式參與。雖然最後的結果還沒出來,不過這則新聞讓我想到三件事。

首先:什麼樣的公共建設會期待陸資? 

本來我想到的是台中的捷運系統,不過後來想想,也許花蓮的太魯閣觀光劇場更有可能。尤其是看到在陸委會的《開放陸資來台從事事業投資政策說明》(PDF檔),關於公共建設的正面表列有「觀光遊憩重大設施(共計 1 項):指位於風景區、風景特定區及其他經目的事業主管機關認定之遊憩(樂)區內之觀光旅館。」這麼一項,更覺得這應該是傅縣長與賴導演的志業之所在吧?尤其文建會也引陸資進入文創產業,也許大家很有合作空間。(笑) 

其次:這樣的投資方式會形成怎樣的勞動體制? 

工程會主委李鴻源說,「大型基礎建設應考慮開放陸資來台投資,兩岸可經由協商相互開放一定比例的市場,但要求陸資僱用台灣勞工,運用一定比例的台灣營造廠商及工程規劃設計」,這話讓我想到的不是說「啊,台灣人終於變成台勞了」,而是先前李靜君來台灣時談的「中國在非洲的經濟投資」。尤其是把中國大型營建公司背後的國企背景,以及外國營建項目作為國內剩餘勞動力輸出標的這兩個因素放進去想,總覺得到時候對台灣社會的衝擊都要比陸客來台大上許多。

最後:What Would DPP Do? 

很難不想到民進黨會怎麼做,不是嗎?尤其是蔡英文敗選後,許多檢討都環繞著民進黨「過時」的兩岸政策。這不是說,「九二共識」就是一個進步的兩岸政策,而是如中山社會所的鄭力軒教授所言:「我不認為民進黨敗因是缺乏「兩岸政策」,我認為真正的問題在於民進黨缺少很明確『不以兩岸為中心的經濟政策』,而國民黨這次是把兩岸政策當經濟政策在打,這在經濟危機出現的時刻成為讓一些人猶豫的致命傷。」有的人會覺得,民進黨更應該提出的是「不以經濟為中心的兩岸政策」,而我自己是覺得,不管是「不已兩岸為中心的經濟政策」或「不已經濟為中心的兩岸政策」,都意味著「強本西進」已經是一個過時的議題。因為台灣不但已經被「吸進」了,而且陸資就要來了啊(搖肩膀)。如果民進黨還沒有意識到兩岸關係已經變了,仍舊以為台商是「攻方」的話,恐怕未來四年仍舊是不樂觀啊。

以上三件事情,都是看到影子就開槍的胡言亂語,寫在這不過做個記錄,看看笑笑就好。(認真)

09 January, 2012

《樹屋》:敢逃走真了不起

0 Comments
在許多書寫日本戰後社會家庭故事的書中,角田光代的這本《樹屋》無疑獨樹一幟。因為許多的戰後家庭小說寫的都是這些家庭如何勇敢的站起來迎向陽光,但樹屋寫的卻是這家人怎麼逃離自身所處的狀態。逃離貧窮的家庭、逃離國家的戰爭、逃離社會的抗爭、逃離經濟的泡沫,逃離一切任何巨大的結構。 

藉著這間不存在於新宿街頭的翡翠飯店,這個什麼人都有的藤代一家人,角田將整個戰後日本史濃縮成為這樣一個趣味橫生的家庭故事,透過每個成員的不同遭遇,折射出不同時代「失敗者」的經歷與掙扎。在祖父母那輩,國家的戰爭是他們要逃離的狀態;而在慎之輔這代,快速成長的經濟結構所帶來的階級差異與社會分化是他們要逃離的結構;到了基樹這群孩子,則是想逃離「自己」。

在角田光代的筆下,那些在其他家庭小說中所努力盛讚或對抗的大時代,都成了遙遠的、虛假的、不存在的,而唯一真實的是個人的生存狀態。沒有什麼大敘事的理論,有的只是個人卑微的實踐,而且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並且,透過不同成員之間的對比,例如科幻空想的慎之輔對比存在主義的阿基、物質主義的今日子對比柏拉圖的太二郎,那種「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的疑問,突然就立體了起來。於是乎,對讀者來說,你幾乎是可以很輕易地在故事裡找到你自己的位置,甚至投射你自己的經歷在其中。 

而如果說,在這家庭中有什麼是無法逃避的話,那就是死亡。故事的開頭就是祖父藤代泰造的死亡。但死亡不是故事的結束,死亡是一切的開始。因為祖父的死亡,最小的孫子良嗣開始他對這家庭的疑惑,然後他帶著祖母和叔叔前往中國東北,一波波的家庭故事如同浪潮地向讀者襲來。在這些如浪一般的故事中,我們時常會聽到這家庭裡的人問自己:「為什麼是我活了下來?如果我當時那樣做,是不是誰就可以活下來?」彷彿對這個家庭裡的人來說,自己的生命是不值得活著的,或者說是代替那死去的人活著的,而正因為自己是代替別人活著的、是未亡的,所以不管情況再怎麼困苦,就算逃走都得活著。這或許是為什麼對那而唯一面對社會抗爭且起身搏鬥最後卻以自殺告終的阿基來說,「敢逃走真了不起」。 

可惜的是,雖然角田光代對祖父母、父執輩這兩代的故事都處理的極為精采,但是她對第三代的處理乃至最後一章的結局,都顯得稍微薄弱與太過理所當然的樂觀了。雖然,角田光代的樂觀可以用祖母的這段話來理解:
「你爺爺和我啊,都是逃了又逃才活下來的。要對抗時代,我們只知道逃避這個辦法。當然,我們沒有那麼好的頭腦,不是因為有什麼想法才這麼做,只是因為笨,所以就只會逃跑而已。可是啊,就因為這樣,對孩子們,也就是你爸爸叔叔他們,除了逃避之外,沒能教導他們別的。可是,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代了。逃避,已經變成可以接受的事了。結果他們變成只會逃避的大人。所以你們也一樣,只會逃避。這一點我覺得很抱歉,因為我們就只會教這個。」
但我無法理解的是,這個一輩子逃避的奶奶怎麼會在去了長春、大哭一場後就如此積極向上呢?甚至,對良嗣,或說我們這代而言,難道僅僅因為「逃避變成可以接受的事」了,所以就必須與這個被前兩代給弄擰弄糟的結構戰鬥嗎?而如果,角田光代願意給第三代同等的篇幅,甚至把他們的故事留到第二集再來處理,或許才能夠在最後湧出像村上龍在《最後家族》中所湧出的那種勇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