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全家在瀨戶內海,收到P大的面試通知。兩天後的清晨,花了十二個小時JR、新幹線、Haruka、虎航、高鐵、高捷馬不停蹄底趕回高雄,隔天清晨趕往大武山下。結果不如人意。在北返的晃動中,想到方才不斷被人質疑:「你能承諾留在這裡一輩子跟我們打拼嗎?你全家搬下來的具體計畫是什麼?」,不免苦笑。幾天後,家人從大阪回來,我看著蹦蹦跳跳的鐵頭,突然覺得他長大好多,可印象中不是還很小嗎?

於是,我決定回家。

三年前的我,拎著一口皮箱就南下開始未知的旅程,三年後,我背著登山包回家繼續未完成的工作。不過,下學期在猴大的課程會以兼任教師的身分繼續進行著,可以想見這個秋天會非常的忙碌。感謝南方,讓我可以盡情地進行許多瘋狂的實驗(1234),也讓我這個原本不想教書的人,能夠在教書中找到許多樂趣,甚至自信


南國再見,南國。
自從三年前到西灣教書,轉眼也歷經過三個教育部課程計畫。從與海洋科學院合作的「SHS科學人文跨科際人才培育計畫」,到與管理學院合寫的「大學學習生態系統創新計畫」,以及目前正在執行中的「HFCC人文及社會科學知識跨界應用能力培育計畫」,教育部資科司每年有上千萬的預算投入各大學進行這樣的課程計畫,也養活了像我這樣的學術契約工

這些你永遠記不得名字的計畫,如果用關鍵字雲分析的話,大抵就是跨科際人才、跨科際人才、跨科際人才。反向推論,這些計畫表示本國大學教育面臨的問題:學術本位主義、無法培育人才。於是,就在碇司令的推動下,跨科際課程計畫被當成翻轉大學教育的人類補完計畫,而像我們這種在教育現場的第一線作戰的教師,卻不停地像碇真嗣怒吼著:「這是什麼啊?!這個使徒也太厲害了吧!為什麼是我要面對啊?我可以做到嗎?!」

簡單的說,「海洋生物資源永續發展課程」的課程都是以「問題導向解決課程」(Problem-Based Learning)的方式來設計的,其的重要性在於,過去大學知識的生產方式,強調的是個別學科訓練思辨,重視的是對學科內部各種問題假設的「解謎」(puzzle-solving)過程,提出很多可能的答案,卻未必能找到適切的解決方法。但當代大學的知識實踐已經從單純的解謎轉向「問題解決」(problem-solving),除了學院社群外,政黨組織、公民團體、傳統社群也是相關的知識生產者。在這過程中,研究者必須認清現實社會充滿著複雜與不確定性,遠超出單一學科的處理能力所能及,因此在現實上必須與其他學科合作,方能共謀一個有效且可行的解決方法。因此,在課程設計上,我們既要跨科際,又要問題解決,並且希望不同科系的教師能夠以共時授課的方式帶領學生尋找針對社會問題的解決方案。 

但當計畫結案後,當我們問老師什麼是「跨科際」時,H老師是這麼說的:
一下要叫老師跨科際,我覺得也是有點難。那到最後也是你怎麼跨科際,我也不知道耶。感覺起來...大家就還是各開各的課,我開課就有點這樣。當然你還是會去看宗教學的、看環保人士的。但是這個好像也不用跨科際,這本來社會學就有在做啦!然後去看文學的,他們怎麼談那個歷史脈絡,我有給他們看英語系的一個老師的著作。那你說這個要叫跨科際嗎?我也不知道耶。因為平常就都會看啦,但是我覺得還是,我其實蠻疑惑,而且我其實一開始不太曉得要我們做什麼。
H老師的感嘆,其實也是許多社會系老師的感嘆。對習慣在實驗室研究教學的海院老師而言,離開實驗室就是「進入社會」,可是對一直在社區田野研究教學的社會系老師來說,社會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系統,「為什麼跨文史不算跨科際?跨理工才算是跨科際?」這一直是社會系老師在執行這計畫時的質疑。 

此外,雖然這類計畫會強調「場域」的重要性,但正是在進入社區的過程中,我們更意識到不同學科對於「田野」的想像天差地遠。比方對M老師來說:
我的想法就是要用短期密集的工作坊才能把不同領域的老師綁在一起,密集上完課之後接下來就是長達兩、三個月的田野。那這個田野是不分哪一門課的田野,是你要綜合好幾門課的知識來做田野。
但是對海院老師來說,所謂的田野,不過是先開個工作坊教學生怎麼設計問卷,然後在進入社區前安排幾個長期合作的訪談者就行了。他們時常擔心訪談過程會有變項,所以希望社會學家能夠隨侍身旁為他們排除變數。只能說,或許對社會學家來說,迷人的是「問題」,可是對科學家來講,關鍵卻是「答案」。於是我們時常在每學期出的課程會議上就為了「如何選擇田野地點?該如何執行?」爭吵許久,最後因為大家能力時間有限而不了了之。 

最後,也最重要的是,這類計畫改變了既有的教學方式了嗎?一位海院的K老師是這麼說的:
我的觀察是這種計畫一種是把現有的課程抓進來,課程還是它原本的樣子。如果要針對計畫量身打造,這樣也會有問題,不見得能作出計畫要的。像漁業政策本來應該是研究所的課,要把它弄成通識課真的很困難,只能做到吸引興趣。這門課變成通識課後,修課學生的背景非常複雜,沒有本科生,有2/3以上是大一生,造成許多課程設計上的困難。漁業政策這個領域本身是需要一定專業門檻的領域,不太適合放到通識課,對沒有基礎的大一生來說也太難。課程計畫本身要求田野調查等活動占去部分授課時間,原本設計要講授的內容也講不完。
K的感嘆,正是我們在執行這類計畫夾縫求生的感嘆。畢竟,每個系所都有自己的課程地圖需要配合,課程要同時配合計畫跟系所也很兩難,解決之道可能是把課放到通識課程,但最後就造成授課內容缺乏專業性的問題。而「專業」是跨科際的基礎。 

換言之,跨科際課程計畫在執行上最大的困難就是這類課程試圖激發學生在求學階段發展「任務」(misson)的熱情,但是在各系課程結構內建的學群模式下,這類課程縱然能在計畫執行期間燃起一些火花,卻也總在計畫結束後船過無痕。於是,一切就像瘋狗浪一樣。我們在大浪中開發各種教學研究合作創新跨科際的能力,就為了在這險惡的時間壓力下求生存,但當浪過去,回頭看(如果我們還倖存的話),卻不免有種虛空的感覺。傳道人說:「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什麼益處呢?」 

別誤會,我這不是說跨科際是虛空無益的,而是說如果我們不要用KPI當作數算跨科際課程計畫成果的標準,那我們該用什麼方式去衡量這一個又一個的課程計畫呢?我們到底完成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社會學界對於大學之外的研究多如繁星,對於實驗室的批判也所在多有,但是當社會學系在這類跨科際課程計畫的催逼下成為新一波的社造力量時,我們或許該停下來看看腳下所站之地出現什麼樣的變化。


這學期又輪到我教大一「閱讀與寫作」。想了一下,打算分四次來談「怎麼讀新聞評論?」這件事。第一次讀麥可魯漢的《媒介即訊息》,討論「新聞評論/公共論壇是什麼樣的媒介?傳達何種訊息?」第二次上課讓學生自己找感興趣的新聞,討論不同新聞的「寫作框架」。第三次上課請學生就第二堂課新聞找相關評論,討論不同評論的寫作方式與編輯室的角色。最後一次上課讓學生就自己第二堂課找的新聞寫評論。 

不過,實際的上課方式是這樣子的。 

Week 1:〈媒介即訊息〉 

課堂討論:藉著閱讀麥克魯漢的〈媒介即訊息〉這篇經典文章,我們先從翻譯的角度討論「媒介」與「媒體」的不同?然後思考麥克魯漢為什麼要我們把分析的焦點從內容轉移到媒介?技術在這過程中扮演什麼角色?技術背後的政治性又是什麼? 

回家作業:找自己有興趣的新聞,分析這篇新聞報導方式與寫作框架?欠缺的分析角度與相關資料? 

Week 2:新聞分組 

課堂討論:把同學找的不同新聞,按照屬性分成鄭捷、廢死、社會、性別、政治、教育、勞工、國際。討論不同新聞類型常見共有的報導方式?這會形成什麼框架?傳達何種訊息? 

回家作業:從各小組的新聞中,選定一則新聞,去找這則新聞的「評論」,然後寫這則評論的觀點是什麼?是怎麼鋪陳對該則新聞的評論?你同意什麼,不同意什麼?請注意,請每個人都要去找一則評論文章,即是是同樣的文章也可以。找文章的時候請找「新聞媒體」的評論文章,舉凡自由、蘋果、中時、聯合、風傳媒、端傳媒、苦勞網、報導者、天下評論、關鍵評論網、巷子口社會學都可以。就是不要找PTT、部落格、Facebook。 

Week 3:評論追伸 

課堂討論:新聞評論該不該有觀點?寫作者如何比讀者知道的更多?常見的寫作方式有哪些? 

各方意見:為了讓同學對於新聞評論的產製過程有更多了解,特別邀請了許多媒體工作者,從他們各自的工作經驗分享「何謂新聞評論?」這些朋友包括了: 胡慕情、蔡其達、鄭國威、曾柏文、張鐵志。

胡慕情,獨立記者,曾在立報、公視、我們的島工作過,著有《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用一篇短文扼要地說明新聞評論是什麼?

蔡其達,筆名晏山農,是前中國時報公共論壇的資深編輯,2012年離開中時後曾短暫擔任蘋果日報民意論壇主編。擁有十幾年寫評論、邀評論的實戰經驗。

   

鄭國威,網路渾名Portnoy,全球之聲(Global Voices)翻譯計畫推動者,現在是泛科知識集團共同創辦人與總編輯,負責PanSci、PanX、娛樂重擊等媒體社群。Portnoy在讀碩士班的時候,關心的是台灣新聞媒體如何面對部落格等網路媒體的衝擊,現在的工作直接透身在網路媒體的工作中。讓我們聽看看他怎麼看新聞評論這件事。

   

曾柏文,英國Warick大學社會學博士,在天下雜誌當過記者,在UDN擔任過顧問,在國內外重要大學擔任過研究員,現在是端傳媒評論總監,我們請他來談談編輯室如何挑選評論文章?如何與作者討論修改?
   

張鐵志,憤怒斜槓中年,寫過樂評、當過編輯、曾是作家、現在顧店,跟大家談談他的從寫專欄到搞媒體的工作經驗,以及從他的角度來看,新聞邊界有什麼樣的轉變?
   
回家作業:各組就其所找的新聞,試著以兩千字的篇幅,寫出一篇新聞評論。寫作時,試著以前列五位媒體工作者的分享內容來思考:我們的觀點是什麼?要如何比讀者知道的更多? 

Week 4:成果檢討 

課堂討論:試著用SWOT分析每一篇新聞評論的外部威脅、內在優勢、內在劣勢、改進方式。討論順序是: 
  • 外部威脅(T):既有評論是否汗牛充棟?社會輿論或基模為何?媒體讀者組成結構?新聞時效性? 
  • 內在優勢(S):面對外部威脅,這篇文章仍然作到了什麼?有自己的論點?有嚴謹的推理?有不同的資料?提出了新的問題? 
  • 內在劣勢(W):是否缺乏主要論點?推論方式是否跳躍?資料引用是否失當?是否了無新意? 
  • 改進方式(O):怎樣改寫能知道的比讀者更多?應用理論概念?整理相關研究?進行社會調查?提出新的問題? 
回家作業:嗯,花了九十分鐘密集地討論了八篇新聞評論,還有力氣寫回家作業嗎?還是好好休息吧。或者,如果對新聞評論這件事感興趣的話,不妨花點時間來讀Jeff Jarvis新書:《媒體失效的年代》
老實說,我沒有想過我會看著各位畢業。

不是說我身體有什麼病痛,而是各位都知道,我的約是一年一聘,所以我並不知道我會在這裡待多久。當然,雨飛跟我也因此時常用「下學期就修不到老黃的課囉!」來拐騙各位,所以如果在座有誰是這樣而修太多我的課,請讓我在此向您致歉。 

畢業這時間,撥穗這時候,好像應該說些什麼臨別贈言,那就請讓我從都市社會學說起吧。

各位或許還記得,當我們在講Lefebvre「到城市的權利」時,我曾經說過,對Lefebvre而言,「到城市的權利不只是一個人自由使用都市資源的權利,而是一種藉著改變城市而得以改變我們自身的權利」。這話聽來抽象,但各位想想你們跟著我作過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實作課程,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不是嗎?我們總是在實作的過程中,發現自己能力的不足,試著尋找奧援、嘗試解決問題,然後就在這過程中,發現自己的成長。 

當然,真實的社會問題,遠比我們在課堂上所接觸的來得險惡複雜。從環境問題到貧富不均,從性別歧視到底層社會,這些不一而足的社會議題各位從大一就接觸到現在,雖然說各位的訓練就在於嘗試去找到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但可以想見的是,這些社會問題的壓力之大,其所需要的經驗與能力,遠超過我們在學校裡所受的訓練。更讓人感慨的是,那時候你的身邊可能連個搭便車的自由騎士都沒有。只有你一個人。就像其他踽踽獨行社會實踐者一樣。但就像Lefebvre說的,藉著改變城市,我們得以改變自身。我們會在這樣的患難中磨練自己的耐性,因為社會實踐不是比拳頭,而是比氣長。我們會在這樣的等待中粹煉自己的個性,知道怎麼堅強地站穩立場,瀟灑地穿過喧囂的紛爭。 

因為,「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這裡的忍耐不是要各位面對不公義的事情低聲下氣、忍氣吞聲,而是要各位學習等待、學習準備,學習用社會學之眼看到更深的事物。你問,那老練又如何呢?「老練生盼望」啊。因為我們看到喧囂之後更深的事物,所以我們知道我們所做的、想做的、所改變的、想改變的,不是像其他人那樣隨風流轉的憤世嫉俗,而是有根有據的社會實踐。就算正因為如此,我們會受到世人的嘲弄厭棄,那也無所畏懼,因為我們對這社會的未來有不一樣盼望,「盼望則不至羞愧」。 

是的,對我來說,社會學不該是一門讓人感到羞愧的學問。你不用為了不懂Marx的剩餘價值而感到羞愧,也不用為了不懂Harvey的不均衡發展與空間修補而感到羞愧,更不用為了你畢業後走的不是老師眼中社會實踐的工作而感到羞愧。相反的,社會學應該是一門帶來盼望的學問。為那些正在與社會問題搏鬥的實踐者帶來盼望、為那些正在與生存問題掙扎的弱勢者帶來盼望,為這些因著改變社會而得以改變自身的我們帶來盼望。即使,在這實踐的過程中是孤單的,是寂寞的,是受傷害的,是不被了解的,但你要記得,正是在這軟弱痛苦的過程中,我們得以成長,得以剛強。得以對這社會的未來有所盼望。為此,即使孤獨,我們甘之如飴,並且知道怎麼與這份孤獨共處。 

因為,「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盼望而不致羞愧」(羅五3-5)。 

我的朋友,就算你畢業後忘記所有我教過你的事情(也許你已經忘掉了也說不定),請你一定要記得這句話。因為現在就是往前走的時候,而我不會跟你說:「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可以回來找老師喔!」畢竟誰知道那時候還有誰會留在這裡呢?不要回頭,請向著前方吧。 

祝福各位有個大膽且精彩的未來,滿有盼望,無所畏懼。最重要的,希望各位都能學會與那份孤獨共處。

好,來撥穗吧。

應該有不少朋友看過《夏子的酒》,而「The Birth of Sake」這部紀錄片是最近出來,以石川縣百年酒造吉田酒造店為背景的片子。不但拍一支清酒從開始釀到到上市的製造過程,也側記了每個釀酒師傅背後的家庭故事。 

其中,這片子有提到,但著墨不多的,是不同世代的「口味」問題。老一輩的偏好濃重辛口,年輕一代的喜好清爽明亮,這不但成為新一代經營者在與釀酒老師傅(杜氏)之間爭執的焦點,也是經營者在面對清酒推廣上的取捨(去年NHK製播,以金澤為背景的「Liquid:鬼之酒,奇蹟釀酒師」亦有所著墨)。

尤其是,當現在面對消費者的清酒店不再用本釀造、純米酒、吟釀酒的分類來介紹,而是以香氣和味道為軸線,分爽酒、薰酒、醇酒及熟酒四個向度來向消費者推薦清酒時,那些葡萄酒業者習慣用的形容詞,這時候也會用在清酒介紹上。  

那,什麼是清酒的本真性呢? 

這問題雅常在紀錄片中也有提到,但我想他到現在也沒有答案吧。(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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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高雄設計節論壇上,我曾說過: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開啟設計師的「社會學之眼」,也需要活化社會學徒的「設計師之手」,不然我們終究是個「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侏儒」。對我來說,行動的開始不是一個有著高深理論背景的方案策略,行動始於我們對生活的觀察,然後從小地方開始著手。即使只是用簡單的工具,但也是有影響社群,改變社會的可能。即使一開始只是很小的行動,卻可以在持續的練習中不斷累積經驗,並且捲動更多人一起參與。
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觸,或許是因為從踏進部落格圈開始,雖然網路工具對自幹族來說十分方便,鍵盤敲敲就可以透過文字聲音影像串連做些什麼,但心裡卻越來越不踏實。不踏實,不是因為我們屢戰屢敗孓然一身,而是當訊息流動越快速,鄉民集結越迅猛時,我卻越來越渴望某種能摸到的、某種有重量的事物。那怕這事物是需要時間成長,我都希望能在一旁看著它的變化。 

今年一月,我轉換合約到「邊緣社區。認同再造」計畫,一個以旗津海軍第四造船廠技工宿舍為基地的課程計畫。海軍第四造船廠技工宿舍,座落在旗津北汕尾巷6號。旗津北汕尾從日治時期開始,就是重要的漁船製造基地,港邊也多是台灣倉庫株式會社的倉庫建物。1950年,原本在浙江舟山的定海工廠(後更名「海軍第一工廠」)因應國共內戰情勢變化,決定將人員與設備遷廠旗津,當時此地所見是一片荒地,到處都是彈坑,是日治時期台灣倉庫株式會社所遺留下來,有一號倉庫及一間二層樓小木屋。工廠眷屬來台後,暫住一號倉庫內。1956年,海軍第一工廠更名為「海軍第四造船廠」,在高雄港務局同意撥移旗津部分港區作為海四廠用地,並將第七、八船渠開濬工程列為當年度的重要施政計畫之中後,在有計畫情形之下,開始在廠區內興建辦公室、廠房、修建四方碼頭、並在廠區附近興建浦口、定海、長塗新村,以及專供單身員工居住的技工宿舍。2000年,國軍執行精實方案,將海四廠併入左營勤務支援部為左支部旗津分區,技工宿舍成為單身老兵與退休技工的安身所在。2010年,軍備局計畫將宿舍歸還給港務局,於是開始要求宿舍住民搬離宿舍,或是隨其安置到屏東榮家。2011年,最後一位技工搬離宿舍。2012年,國防部預備拆除宿舍,砍樹整地交給國有財產署。幸好,前台南副市長許陽明在2012年初探訪技工宿舍後,被茂密樹林、多棟平房及古井深深吸引,立刻透過管碧玲要求軍方停止拆除,且引進中山大學社會系展開社區營造。經過一年多的交涉,2014年,國防部終於同意將技工宿舍借給中山大學社會系管理。這個社會系師生暱稱「旗津基地」的一方老屋,也成為中山社會系目前執行「邊緣社區認同再造」課程計畫的場域,希望能透過舢板製作、社區設計、技藝傳承等實作課程,將這都市邊緣老舊房舍翻轉為「旗津社會開創基地」。

我所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以基地為場域,規劃一個五天的密集課程。想了很久,我決定就以「技工宿舍」這個空間為起點,開始一個名為「空間政治與社區設計」的工作坊。 

對我來說,「技工宿舍」是理解當代都市生活的關鍵空間。一方面,宿舍作為工人暫時性的住所,他們希望把這裡佈置成與工作環境有所區隔,甚至帶著「家」的感覺;但另一方面,宿舍作為工廠穩定勞資關係的設施,卻又會時常介入工人在宿舍中的生活起居。換言之,「宿舍」是介於工作場所與私人生活中的一個「過渡空間」,展現了勞工個人在面對工廠勞動體制時如何透過空間佈置來抵抗權力,想望未來生活。

然而,當工廠、宿舍隨著產業轉型而成為廢墟後,後來的都市更新計畫不是將工業遺址一筆抹消,就是鮮少將勞動生活納入文史保存計畫中,這對都市生活史的研究來說不啻為一種損失。因此,如何透過「社區設計」的方式,將工業遺址中原有的人與人、宿舍與社區、工廠與都市的關係再次展現出來,一方面反思工廠宿舍過去的空間政治,另一方面在宿舍遺址建造新的社會關係,會是這門課重要的學習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