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人工智慧快速發展,最常被問起的問題通常是:「AI 會不會取代我的工作?」這個問題之所以令人焦慮,是因為它看似直接,卻很難回答。不同產業、不同職位、不同年齡層的人,面對 AI 的處境並不相同。有些人已經感受到工具帶來的效率提升,有些人開始擔心初階工作消失,也有人認為真正的衝擊還沒有全面到來。於是,AI 與工作的討論很容易在兩種極端之間擺盪,一邊是技術樂觀地認為 AI 會解放人類,另一邊是技術悲觀地指出大量工作即將被取代。
然而,Stanford Leadership Forum 2026 關於 AI 與勞動力重構的討論,提供了另一個不同的思考方式:與其直接問「哪些職業會消失」,不如先問「一份工作是由哪些任務組成」。
簡單地說,AI 對勞動市場的影響,未必是先讓整個職業消失,而是更細緻地發生在任務層面。某些任務會被自動化,某些任務會被 AI 增強,某些任務會變得更有價值,也有些任務雖然在工作場域裡變得低效,卻仍然是新手學習的必要過程。這種「任務導向」的觀點,讓我們能更精準地理解 AI 時代的工作變化。它也讓大學教育面臨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那就是:如果未來的工作不再穩定地對應到傳統職稱,而是由一組不斷變動的任務構成,那麼大學究竟應該培養學生什麼能力?
技術能力不等於社會落地
要理解 AI 對工作的影響,首先要避免一種常見誤解,認為只要 AI 技術能力快速進步,工作就會立刻被大規模取代。
史丹佛大學經濟學者 Susan Athey 在論壇中提醒,技術能力與實際執行之間存在落差。AI 在實驗室或展示場景中可以完成某些令人驚訝的任務,但技術要進入真實世界,還必須通過組織流程、制度規範、法律責任、管理方式與人類信任的考驗。例如,藥物研發不能因為 AI 能生成候選分子,就跳過臨床試驗;法律工作不能因為 AI 能整理判例,就取消專業責任;政府服務也不會因為 AI 能回答問題,就自動完成行政改革。技術的潛力要轉化為經濟與社會影響,必須與既有組織系統結合,並經過流程再造。
這也就是所謂的「組織摩擦力」。組織摩擦力不表示 AI 不會改變工作。它只是提醒我們,AI 的影響不是單純由技術能力決定,而是由技術能力與組織調整之間的落差決定。企業要重新分工,需要時間;管理者要改變績效評估方式,需要學習;員工要調整工作流程,需要新的協作規則;社會要處理責任、風險與分配問題,也需要制度設計與互補性創新。所謂「互補式創新」(complementary innovations),指的是組織流程、工作規範、績效指標、責任安排與教育訓練都必須跟著改變。沒有這些配套,技術能力就只停留在局部效率提升,而不會真正改變整體生產方式。
但組織摩擦力也不代表我們可以放心等待。它只是說明,AI 的影響不是單純由技術曲線決定,而是由技術能力與組織調整之間的落差決定。換言之,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不只是 AI 可以做什麼,而是 AI 進入組織之後,工作如何被重新拆解、分配、評估與定價。
從職業到任務
ADP 首席經濟學家 Nila Richardson 提出的「任務導向」觀點,正好補上這個分析框架。
傳統勞動市場分析常常以職業為單位。人們會問:軟體工程師會不會被 AI 取代?客服會不會消失?設計師還有沒有價值?老師會不會被 AI 替代?但這些問題都太粗。因為一個職業其實是由許多任務組成的。以軟體工程師為例,這個職業可能包含理解使用者需求、拆解系統架構、撰寫程式、除錯、測試、文件撰寫、與團隊溝通、評估技術選項、維護既有系統,以及協調 AI agents。AI 對這些任務的影響並不相同。它可能高度改變程式碼生成與文件撰寫,也可能協助測試與除錯,但對需求判斷、架構取捨、組織溝通與責任承擔的影響,就不會是同一種形式。
因此,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某個職業會不會消失」,而是這個職業內部有哪些任務正在改變。哪些任務會被自動化?哪些任務會被增強?哪些任務會變得更重要?哪些任務是新手累積經驗的入口?哪些任務則會成為未來高價值工作的核心?
Nila Richardson 甚至提出,未來我們可能不只需要傳統的「就業報告」,還需要「任務報告」。傳統就業報告關注的是新增多少職位、失去多少職位、哪些產業成長、哪些產業萎縮。但在 AI 時代,職位數量可能無法說明真正變化。因為一個職位可能仍然存在,但它內部的任務已經被重組。
這也讓「任務定價」成為重要概念。讓我們借用房地產估價中的「特徵回歸」(Hedonic regression)這概念,房子的價格不是由一個整體標籤決定,而是由地段、坪數、房間數、裝潢、採光、地下室等特徵共同構成,透過大量交易資料,統計模型可以估算每個特徵對房價的貢獻。工作也可以用類似方式理解。一份工作不是單一整體,而是由許多任務與技能組成。透過分析大量職缺、職業類別與薪資資料,就可能估算哪些任務正在提高工作的市場價值,哪些任務正在失去價值,哪些任務正在被 AI 自動化,哪些任務則因為 AI 而變得更重要。
這種任務導向的觀點,會改變大學與企業之間的溝通方式。過去學校常常不知道企業真正需要什麼,企業也常用模糊的職稱、年資或科系描述人才需求。但如果能夠更清楚辨識工作中的任務,企業不再只說需要「會 AI 的人才」,而是可以更具體地說,需要能拆解問題、協調 AI 工具、設計測試指標、判斷模型輸出、理解使用者情境並完成跨部門溝通的人。
這種「共同語言」也可能降低勞動市場中的資訊落差。對企業來說,它有助於重新設計招募條件與內部培訓。對學生來說,它有助於看見未來真正值得培養的,不只是某個職稱,而是一組正在升值、難以自動化、能與 AI 協作的任務能力。對大學來說,它提醒我們,課程規劃不能只依據既有學門與職業分類,也要理解工作內部任務結構如何改變。
自動化與增強
再往前一步思考,不是所有任務受到 AI 影響的方式都一樣,更精確的區分,是「自動化」(automation)與「增強」(augmentation)。
自動化指的是 AI 接管原本由人執行的任務。這類任務通常比較例行、重複、結構化,價值來源主要是效率與成本。例如資料整理、格式轉換、初稿生成、例行客服、基礎文件審查、簡單程式撰寫,都可能被 AI 大幅改變。
增強則不同。增強不是取代人,而是讓人能完成更複雜、更高品質、更跨領域的任務。例如創新研發、複雜商業策劃、精準醫療、公共服務設計、組織協調與高風險決策,AI 可以提供資訊、生成草案、模擬可能方案,但最後仍需要人類進行情境判斷、價值取捨與責任承擔。
這個區分讓我們看見,AI 時代真正有價值的能力,不是與 AI 比速度,而是利用 AI 進入更高複雜度的任務。當 AI 可以協助整理資料,人的價值不在於更快摘要,而在於知道哪些資料可信、哪些矛盾需要追問、哪些缺口代表新的問題。當 AI 可以生成設計草案,人的價值不在於產生更多版本,而在於判斷哪一個方案真正回應了使用者、場域與制度限制。當 AI 可以產出文字,人的價值不在於堆疊內容,而在於形成論點、辨識問題、組織敘事與承擔判斷。
這也是為什麼論壇中提到的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或 forward deployed product manager 受到重視。這類角色的價值,不只是會寫程式或會操作工具,而是能走入真實業務現場,理解痛點,將大問題拆解為 AI 可以協助處理的元件,再把技術解決方案落地。
換言之,AI 時代的競爭力,不是比 AI 更快完成低複雜度任務,而是借助 AI 進入更高複雜度的任務。這種能力包括問題定義、系統拆解、工具協調、品質判斷、責任承擔與跨部門溝通。它不是單一技術能力,而是一種組織複雜任務的能力。
初級任務消失後,學生如何成為專家?
因此,眼下 AI 對年輕人帶來最大的挑戰,也許不只是「工作會不會被取代」,而是「新手如何成為專家」。
許多初級工作過去都包含大量基礎任務,例如整理資料、撰寫初稿、回覆標準問題、處理基本程式、製作簡報或文件。這些任務看起來低階,卻是新人進入專業世界的重要通道。新手透過這些任務,學會產業語言、品質標準、工作節奏與問題判斷。如果這些基礎任務被 AI 接手,就會出現一個矛盾:AI 提升了資深工作者的效率,卻可能削弱新手成為資深工作者的路徑。資深工作者可以把低複雜度任務交給 AI,專注於判斷與決策;但新手若沒有經歷過這些任務,就可能缺乏形成判斷力的過程。
這對大學教育帶來的挑戰是,大學不能只問哪些作業可以讓 AI 協助,也不能只把 AI 視為作弊風險。而是需要更根本地思考:哪些任務在工作場域中可以被自動化,但在學習場域中仍然必須被保留下來?
例如,讀論文、寫摘要這件事對社會科學老師來說可能是可外包任務,但對學生來說是理解能力訓練。基礎程式對資深工程師來說可以由 AI 生成,但對初學者來說是理解邏輯結構的入口。訪談逐字稿整理對人類學者來說耗時,對學生來說卻是接觸受訪者語氣、停頓、矛盾與情境細節的重要過程。設計草圖對專業設計師來說可以快速生成,對學生來說則是形成比例感、空間感與判斷力的練習。
因此,AI 時代的大學教育不能只追求效率。對專家而言低效率的任務,對新手而言可能正是形成能力的必要過程。學習不是只有產出結果,也包括經歷那些讓人逐漸形成判斷力的過程。這裡也可以看出,「任務導向」不只是勞動市場分析,也是一個教育問題。當 AI 可以快速完成許多基礎任務,大學需要重新判斷哪些任務應該被工具協助,哪些任務應該保留為學習鷹架,哪些任務則應該轉化為人機協作的訓練。
因此,AI 時代真正需要培養的,不只是 AI 使用能力,而是「任務判斷力」。
任務判斷力是指一個人能夠判斷一項工作由哪些任務組成,哪些任務適合交給 AI,哪些任務需要人類驗證,哪些任務必須親自經歷,哪些任務的價值來自信任、責任、情境理解與複雜協調。
這種能力比單純的工具操作更重要。畢竟,工具會變,模型會變,平台會變,但判斷任務結構的能力可以遷移。當學生能夠理解一個問題如何被拆成任務,如何安排任務順序,如何分配給人、AI 或團隊,如何驗證結果,如何在限制條件中推動行動,他就不只是某個工具的使用者,而是能夠組織問題解決流程的人。
從這個角度看,AI 時代的大學教育,不能只用「是否教 AI」來衡量,也不能只用「學生畢業後對應哪個職業」來理解。更重要的是,大學是否能幫助學生形成這種任務判斷力。
為什麼 AI 時代更需要 TBD?
雖然有點老王賣瓜,但我私心地覺得這場論壇對 TBD 的師生來說特別有啟發。
TBD 經常會被問一個很直接的問題:讀完之後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並不奇怪。多數人理解大學科系時,習慣用「職業出口」來判斷它的價值。法律系對應律師,醫學系對應醫師,電機系對應工程師,會計系對應會計師。即使實際上每個科系的畢業生都會走向不同職涯,這種「科系—職業」的想像仍然深深影響我們理解大學教育的方式。因此,當一個學程不像傳統科系那樣直接對應某個職稱時,就容易讓人感到不安。TBD 是跨領域設計學程,學生學習設計思考、田野研究、問題分析、共創協作、專題實作與社會創新。這些能力聽起來重要,但它們不像醫師、律師、工程師那樣,能夠立刻被翻譯成一個穩定的職業名稱。
可是,AI 時代正在迫使我們重新思考這件事。
如果未來的工作仍然穩定地依附在固定職稱上,那麼用職業來定義教育,或許還算直觀。但當 AI 正在重組工作任務,當許多職業內部的任務都在改變,當低複雜度產出可以被工具快速完成,真正重要的就不只是學生畢業時進入哪個職位,而是他是否具備在不同職位、不同組織與不同問題之間遷移的能力。
從這個角度看,TBD 不是沒有職業出口,我們只是不把學習侷限在單一職業出口。
畢竟,TBD 的學習機制,本來就不是為了培養一種固定職業,而是讓學生一再練習可遷移的任務能力。從創基課開始,學生不是只學一套固定知識,而是被要求從真實情境中觀察問題,練習同理、田野、分析與共創。到了移地學習,學生必須離開熟悉的校園環境,進入不同社會、文化與地方脈絡,理解問題如何被制度、生活方式與地方關係所構成。到了專題實作,學生面對的也不是標準題目,而是開放、模糊、牽涉多方利害關係人的真實議題。這些安排看似不像傳統專業訓練,卻正是在培養 AI 時代的核心能力。因為未來工作越來越不會只是依照固定職稱執行固定任務,而是需要人們不斷進入新情境,重新定義問題,理解不同角色,組織工具與團隊,並把模糊議題轉化為可能行動。
這樣說來,如果 AI 開啟了一個混亂的時代,那 TBD 或許是你更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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