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能否催化氣候行動?

足球與氣候變遷之間的關係,往往先從風險談起。極端高溫影響球員表現,暴雨與洪水使球場無法使用,乾旱增加草地維護的難度;對缺乏資源的基層俱樂部而言,氣候衝擊甚至可能直接造成訓練中止與場地關閉。另一方面,足球本身也是高碳體系的一部分。球隊與球迷長距離移動、場館能源使用、球衣與周邊商品生產,以及高碳企業對大型賽事的贊助,都使足球不只是氣候變遷的受害者,也參與了問題的製造。

但足球與其他產業不同之處,在於它不只是一套商業系統,也是一種深刻的文化與情感力量。對許多人而言,支持一支球隊並不是單純的消費選擇,而是一種長期身分、共同記憶與社群歸屬。正因如此,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日前舉辦的論壇「足球能否催化氣候行動?」所關心的,不只是足球產業如何減碳,而是足球能否利用這種文化力量,讓氣候議題進入更多人的日常生活。

論壇邀集了巴斯大學環境心理學教授 Lorraine Whitmarsh、Pledgeball 創辦人 Katie Cross、Football for Future 創辦人 Elliot Arthur-Worsop,以及兵工廠球員 Alexe Rojas。四位與談者分別從心理學、球迷行動、氣候溝通與職業球員的角度,討論足球如何影響人們理解氣候變遷,也討論為什麼球迷即使關心氣候,仍未必會採取行動。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概念,是 Lorraine Whitmarsh 提出的「多元無知」(Pluralistic Ignorance)

你並不孤單:多元無知如何製造集體沉默

根據 Lorraine 在論壇中引用的研究,約有八成足球迷對氣候變遷感到擔憂,也願意採取某些行動。但許多人卻誤以為自己只是少數,並不知道身邊其他球迷其實抱持相似態度。

這種現象被稱為「多元無知」。它指的不是所有人都沒有意見,而是多數人私下具有相近看法,卻錯誤地認為其他人並不認同。因此,每個人都選擇保持沉默,最後共同維持了一種沒有人真正相信的群體規範。放在足球社群中,這種情況可能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球迷擔心其他人不想談氣候,因此不願公開表態;俱樂部與球員看不到球迷的支持,也傾向認為氣候議題不受歡迎;各方的沉默最後又進一步強化了「足球迷不關心氣候」的印象。

這也使我們需要重新理解所謂的「態度與行為落差」。

一般談到這個概念時,很容易把責任放在個人身上:球迷明明說自己在乎氣候,為什麼仍然搭飛機看球、購買新球衣,或不願改變生活方式?但多元無知指出,不行動未必代表意願不足,也可能是因為人們不知道自己的立場是否獲得群體支持。畢竟,對許多人而言,公開表態本身帶有社會風險。當關心氣候看起來只是少數人的主張時,球迷可能擔心自己被視為掃興、政治化,甚至不夠「像球迷」。因此,縮小行動落差的重要方法之一,不只是提供更多氣候知識,而是讓球迷知道:「你並不孤單。」

公開呈現多數球迷對氣候問題的關切,不只是在傳遞一項調查結果,也是在修正人們對群體規範的錯誤認知。當球迷發現自己其實屬於多數,氣候行動才比較可能從私下態度轉變成可以公開表達的共同立場。

從擔憂到行動,中間為什麼會斷裂?

然而,即使球迷知道其他人也在乎氣候,行動仍不會自然發生。論壇中的其他與談者,分別指出了幾種造成斷裂的心理與溝通機制。

Football for Future 創辦人 Elliot Arthur-Worsop 提出「足球氣候認知落差」的概念。根據針對美國、加拿大與墨西哥球迷的調查,約有八成受訪者曾經歷極端天氣干擾比賽,但不到三成人會把這些事件歸因於氣候變遷。換句話說,球迷已經感受到氣候衝擊的「症狀」,卻未必能說出背後的「病因」。高溫、暴雨與賽事中斷往往被理解成偶發天氣,而不是較長期的氣候趨勢。這種認知落差,使人們即使親身經歷問題,也不一定會將其視為需要集體回應的氣候議題。

Pledgeball 的 Katie Cross 則提醒,解決這種落差並不能只靠更多教育。球迷未必缺乏知識,有些人甚至本來就在永續相關領域工作。如果俱樂部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教育」球迷,反而可能讓人感到被說教。這也與足球作為「逃避現實」的功能有關。對許多人而言,看球是暫時離開工作、經濟壓力與日常焦慮的方式。氣候危機本身已是一個沉重議題,如果在球迷原本期待放鬆的時刻,以責任、危機或道德要求的方式介入,可能讓人感到掃興,甚至產生抗拒。因此,球迷不想在比賽進行中談氣候,不宜被理解成冷漠。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們會區分自己是否關心氣候,以及比賽當下是否適合進行這種對話。

Katie 更近一步指出,過於龐大的氣候目標可能造成另一種「行動癱瘓」。世界當然需要具備高度野心的氣候政策,但如果把改造整個經濟體系的責任直接壓在個別球迷身上,人們很容易覺得自己的行動微不足道。問題的尺度越大,個人越可能感到無力。

因此,氣候溝通不能只強調危機有多嚴重,也必須讓人感覺自己有能力參與,而且自己的行動能與其他人連接。Katie 特別強調「感覺」的重要性。知識未必會直接帶來行動,但當人們開始把「氣候行動者」理解成自身身分的一部分,行動才可能逐漸持續,甚至影響日後的政治態度與選擇。

兵工廠球員 Alexe Rojas 則從足球情感出發。他指出,球迷與足球之間具有近似宗教般的牽絆,而「沒有人希望足球消失」。與其抽象地談全球平均溫升,不如讓人看見氣候危機如何威脅他們已經珍視的事物,例如球場因洪水無法使用、天氣過熱使孩子不能踢球,或極端氣候迫使賽事不斷調整。這並不只是訴諸恐懼,而是把氣候問題重新放回球迷熟悉的情感世界。當氣候變遷不再只是遙遠的科學數字,而是可能改變足球的未來,它才更可能成為一項切身議題。

Alexe 也強調實際參與的重要性。相較於在社群媒體上接收宣傳,當球迷親手參與植樹、整理場地或捐贈球衣時,更容易感受到自己正在發揮實質影響。這種具體的成就感可以克服無力感,也可能透過球迷之間的關係擴散,形成他所說的「滾雪球效應」。

綜合這些觀點,球迷的行動落差並不是單一心理缺陷,而是由幾種因素共同造成:錯誤的群體認知、無法命名的氣候經驗、過大的責任尺度、不適切的溝通方式,以及缺乏可見的行動成果。

基層足球社群為何是值得信賴的傳遞者?

如果球迷不需要更多由上而下的教育,那麼,誰適合成為氣候訊息的傳遞者?

職業球員、俱樂部與內容創作者確實具有高度能見度。球員的公開發言可以讓氣候議題進入原本不關心環境倡議的群眾,也能傳遞「在足球世界中談氣候是正常的」這種社會訊號。但論壇中另一個更有意思的方向,是基層足球社群所具有的信任。這種信任並不只是因為基層社群距離人們比較近,而是因為它建立在長期共同生活與實際互助之上。

論壇提到洛杉磯街頭足球員的案例。部分參與者在當地沒有家人,當他們生病需要照顧,或搬家需要人手時,真正提供協助的是一起踢球的夥伴。足球社群在這裡不只是興趣團體,而是一套近似家人的生活支持網絡。

這種建立在照顧、依賴與共同經驗上的信任,可以稱為「關係型信任」。它不同於明星球員的象徵性影響力,也不同於俱樂部的制度權威。當氣候訊息由這樣的社群提出時,它不再像是外部機構要求球迷改變,而是由彼此依賴的「自己人」共同處理一項與生活和足球有關的問題。

這也使基層社群能夠回應前面幾種行動障礙。

多元無知需要成員彼此說出自己的關切;基層社群提供了這種對話空間。氣候認知落差需要把地方經驗命名成共同問題;基層球隊可以從高溫、積水與停賽的實際經驗開始。行動癱瘓需要可參與的小尺度實踐;共乘、裝備交換、場地維護與調整訓練時間,都是成員可以共同完成的行動。對說教的反感,則可以由平等的同儕關係取代。

因此,基層足球社群不只是傳遞氣候訊息的管道,也是一種讓氣候行動得以發生的社會基礎設施。它能讓成員看見其他人也在乎,讓問題被共同命名,也讓行動的成果被彼此看見。

從「你並不孤單」到「我們可以一起做什麼」

是以,這場論壇給我們這些關心氣候行動的人最大的啟發,並不是「足球擁有數十億觀眾,因此可以用來宣傳氣候變遷」這種直觀結論。因為,足球真正的氣候潛力,不只來自它的傳播規模,也來自它由許多密集、持續且彼此照顧的社群構成。這些社群讓足球不只是一項被觀看的運動,也是一種日常生活的組織形式。

多元無知提醒我們,許多球迷其實已經在乎氣候,只是彼此看不見。基層足球社群的重要性,則在於它提供一個讓這些隱藏態度被說出來、被聽見並得到回應的關係空間。

因此,足球氣候行動的第一步,未必是說服更多人接受氣候科學,而是讓原本沉默的球迷發現自己並不是孤立的少數。下一步也不只是要求每個人做出更環保的消費選擇,而是讓他們在值得信任的社群中,共同處理與足球未來有關的問題。

足球能否催化氣候行動,關鍵不只是能否影響更多球迷,而是能否讓分散的個人關切彼此顯現,再透過社群關係轉化成共同實踐。讓我們從「我其實也在乎」,走向「原來你也在乎」,最後才可能走向:「那麼,我們可以一起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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