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our Name in Chinese

    Your name in Chinese.

    龐畢度廣場裝著滿滿的觀光客。包括我,這個從西堤島過河來就迷路的法文啞巴。展覽館今天沒開,小啞巴只得在人群中消磨時間。就像其他地方的觀光勝地,這兒的街頭藝人很多,噴畫、素描的更是不少,他們多半衝著你齜牙咧嘴的笑,深怕你沒看到他。卻有幾個人,靜靜的坐在一旁,沒說話、不會笑。黑頭髮。中國人吧?一旁打量,才發現他們面前立了張牌子,上頭用毛筆寫著:Your name in Chinese。你的中文譯名。

    簡單的說,他們的工作就是把你的名字翻成中文,然後幫你用毛筆寫在宣紙上。純譯名,索價五法郎,加落款,請給七法郎。說實話,他們寫的字連我這「毛筆小兒麻痺患者」都差,若不是洋鬼子的東方熱潮,能掙幾個錢?擺這種攤的中國人,很少是單槍匹馬的,他們多少有個伴。先生陪太太,有時加小孩。我好奇這樣的生意會有多少人上門,便坐在一旁的矮柱子上,看著。半個小時寫兩張,強納生和蘇菲雅。錢很難賺。我看著看著,也累了,就搭地鐵回大學城去了。

    地鐵站的通道裡很多乞丐,老少白人皆有,向你乞討兩法郎或餐券。他們多半把姓名、需求、感謝的話寫在紙板上,放在他們屈地的膝前。投幣,可獲得「天主保佑你」法文版一句。車廂裡的乞丐就比較具有表演慾了。他們多半是失業工人,白種男性,會先發表一篇抑揚頓挫的即席講演,內容不外乎社會學式的分析目前法國經濟不景氣的主要原因,目的不過是要將個人困境擴大為結構壓力。投幣,可獲得不卑不亢的「merci」一句。當然,街頭藝人在地鐵站裡還是很多,拉電子小提琴的藝大學生、演奏bandoneon的探戈二人組、唱著法國香頌的老貴族夫人,就在車廂來來去去。我花了一法郎,買了首吉他伴奏的Blowing in the wind。法國腔,濃的。

    某個晚上,和Vivi在塞納河畔提起那寫中文名的小攤子。她說她來巴黎那年就見著了好多,還笑說憑她的底子,一張索價一千法郎還算廉價,哪天賣字維生,綽綽有餘。「不過,歐洲非法移民的問題實在很嚴重」,她突然嚴肅的補了一句,話題隨即轉入:溫州人在巴黎是如何快速膨脹的聚集在一條窄窄的裁縫街、義大利的海岸防線又是何等脆弱而成為移民者的缺口、土耳其人又是那樣懶散只會利用法國的福利而不願辛勤工作、阿拉伯小孩伸手要錢的動作多讓人作嘔。「哪天我旅費用完了,也來Your name in Chinese好了」,我笑著說,一邊把同學的英文名都翻成什麼馬蹄卡、安東尼、傑瑞,怪裡怪氣的。Vivi笑岔了氣,我們走錯了路。

    你的名字在中國

    站在路口,我淡淡的說,這話翻成中文應該是這樣吧。Vivi說,這話好村上喔。是啊,觀光客在攤子上買的,不都是這淡淡的光暈嗎?一種明知留不住的旅途記憶。而些許的異國風情,是必要的。所以我們在荷蘭買木屐、在英國買泰迪熊、在瑞士買咕咕鐘,在巴黎買中國。墨色未乾,勿碰。
    幾天後,我拎著一袋番茄到艾菲爾鐵塔。購票登塔的人很多,一圈圈像螺絲捲般的在塔下喧鬧排隊著。我沒去排隊,自顧自的在長椅上吃我的番茄。小販很多。黑人青年有的在賣印有巴黎景點的明信片,有的則是頭帶傘帽,手裡拿著發條鳥四處亂飛。而黃皮膚的中國人,在賣飲料。他們背著大大的購物袋,裡面裝滿各式各樣的汽水果汁礦泉水,手裡拿著冰冰的瓶子說:water、water、cold water。向他們買的人不多,耍他們的倒不少,但他們也無法回嘴,只能繼續笑著說,water、water、cold water。我盯著一個老婦人猛看,暗暗羅織她的故事。她抬頭遇到我的目光。「要水嗎?」冷不防的一句中文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急忙把頭撇到一旁,拿出旅遊指南來掩飾我的慌亂。我暗自責罵自己不應該如此失態,卻還是讓她帶著失望的神情默默離開。我到底在怕什麼?我離開鐵塔到地鐵站,看著路口那群畫人像的大陸學生,自問。卻答不出來。

    歌劇院旁的拉法葉百貨公司,是觀光客的購物天堂。有在LV和PRADA的專櫃前排隊購物的、有在各化妝品專櫃殺進殺出的、有在珠寶首飾那流連忘返的。我在三樓閒晃,找廁所。迎面來了一對男女,大陸人,手上拎著好幾大袋的名牌服飾,女人說KOOKAI的衣服還沒上一季的好看,男人色瞇瞇地望著她的奶子。瞧那男的樣子,不知道又是那個國企的高幹,拿著單位的錢出國考察兼風流快活。我突然想起廣場那些不會笑的寫字郎,他們過去不知道是那個國企單位的工人,或工人的小孩。

    到巴黎的第十天,是我最脆弱的時候。啞巴的思鄉病開始蔓延。我沿著中央市場(Les Halls),又走到了龐畢度,熱鬧如昔。那不會笑的寫字郎還在。我站在他的對面假裝挑明信片,盤算著該不該上前和他聊天,問問他打哪來、往哪去。「你是哪裡人?」一句怪聲怪調的中文切斷我和寫字郎的牽連。「上海,我是上海人」,寫字郎抬頭說著,一個捲髮的金髮男孩笑著說,「喔,我知道,我以前去過!!」寫字郎和捲髮男比手劃腳的談起來,從同濟大學到石庫門弄堂,我第一次看見寫字郎的笑容。那是種能夠說話的快樂。

    一旁的笑聲,淹沒了兩人的交談。那是個年約40的中年男子,頭微禿、肚微凸,背把空心吉他,唱著大陸口音的英文歌。他的笑聲總是爽朗,即便圍觀群眾點了首不熟悉的歌,他也能嘻嘻哈哈的將尷尬轉為歡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場子也越來越熱。我擠在人群中,傻傻的看著他,還有那個躺在樹下,赤著乾癟身子的老人。那應該是他的親人吧。寫字郎好像也被走唱人的歌聲給吸引住,回過頭來,聽著歌。

    你們的名字,在中國,是什麼呢?

    我突然好想知道他們的名字,好想知道他們在笑容背後的故事,好想讓這些面孔因為交談而有複雜的肌理。但我始終沒有開口。只是站在樹下,讓走唱人的歌聲撫平我內心的焦躁。流淚。覺得自己像個小偷。

    一直到離開巴黎前,我都沒有開口。我是個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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