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人地帶

    說好不哭的。 

    兩個星期前,去了東京一趟,開會,順便跟著主辦單位的行程去福島。當然心裡想的其實是反過來,畢竟東京有很多機會可以去,但福島卻需要很大的動力。

    那天清晨,我們一行人坐著小巴從福島市區出發,沿著國道144號往福島第一核電廠的方向前進。先是在飯館村停了一下,然後沿著國道6號開到南相馬市原町區高見町的電波塔公園稍作休息,接著到海邊堤防旁轉了轉,最後連續兩次開到核電事故20公里警戒線前,就結束了一天的行程。

    沒有參訪任何單位。我們只是坐在小巴上四處轉轉,看著飯館村除污作業在默默地進行著、南相馬市原町區沿海一帶的村莊全部淹沒整地、數以千計的消波塊整準備投入海中、國道6號沿線的加油站量販店商場民宅空無一人地兀自凋零,然後就在傍晚的冷風中搭上新幹線,回到繁華熱鬧的東京街頭。 

    「這種官式行程最無聊了」,某位學者轉述他日本朋友的說法,而我當時也這麼認為。直到上個週末。 

    出於偶然,我帶著鐵頭去了趟松菸,參觀綠盟辦的「零核時代」。我經過反核海報展、被曝者攝影展,雖然心情沈重,但也不過就是如此,直走到被遺忘的動物們中的那張相片,我才停下腳步。那是張構圖簡單的相片,一條路,穿過兩座小山丘,路上堆滿尚未清理的窗戶門框垃圾,而我認得這裡。那是在我們要回福島市區的路上。車子經過這小山丘時,坐我前面的中國學者正嘻笑著:「哎呀,那天那老太太是不是就跑到這山丘上躲海嘯啊,這麼遠的距離她得跑很快才行哩~」而身旁的另一位中國學者正在拿著相機對著路旁某輛翻覆廢棄的車子猛拍著。事實上,我們沿路都拿著相機猛拍著。拍著除污工程,拍著廢棄民宅,拍著沿海堤防,拍著整地工程,拍著空無一人的「荒野」。我們明明只是旁觀著他人的痛苦,卻妄想藉著拍些什麼,假裝自己也參與到這事件的紀錄當中。 但我們其實只是坐在小巴上在20公里警戒線外平順地繞來繞去,沒有痛苦,毫無摩擦;我們甚至連開門下車走走都不敢。

    殘酷的是,就從這張相片開始,一張又一張熟悉的畫面開始進入我的眼前。我認得這加油站、認得這條路、認得這個街頭、認得這民宅,但那裡沒有人居住了。那裡已經是無人地帶

    而我才發現,那趟旅程回擊的力道,竟是如此的強悍。 

    然後我想起在高見町公園裡遇到的那群孩子們。跟鐵頭差不多大的年紀吧,幾個孩子就在公園裡奔跑嬉笑著,在那冷冽的冬陽中,孩子的笑聲可以融化任何事情。他們是住在附近組合屋的孩子嗎?他們是從哪裡撤離過來的?他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呢?我不知道,也無從知道。我只知道在剛到福島的那晚,回到旅館,打開電視,新聞講的就是福島第一核電廠1號機組圍組體漏水的事情,紐約時報報導了原定移除燃料堆的工作遇到很多問題。而安倍政府首次承認,福島核電廠周圍撤離的居民,可能永遠都無法重返家園。 

    就在這時候,該死的Aiya問我覺得這展如何。(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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