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何設計一個沒有邊界的課程?

    我是個大學教師,但我時常不在校園裡。這不是說我不熱愛我的工作,恰恰相反,正因為我太熱愛我的工作,所以除了上課、備課、研究外,每週有好幾天我都像個業務員,在外頭跑來跑去地拜訪社區組織、新創團隊、市府局處,討論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合作計畫。這樣的工作方式,從未出現在我對大學教師工作的想像中,但這已經成為我生活的常態。而我今天要跟各位分享的,就是我在這四、五年的工作經驗。

    這是一個從「葉公好龍」到「勇者鬥惡龍」的故事。

    故事的起點,就是現在大學的處境。一個燃燒的平台。少子化、約聘制、學用落差、私校退場,這幾年凡是說到大學教育,沒有人是不會搖頭的,從就業、教學到研究,無一不處在崩壞邊緣。雖然教育部推出一個又一個的先導計畫試圖讓為大學找到新個改革方向,但這些平均不到三年期的計畫,對僵化的大學結構改變有限,可是教育部加諸其上的任務卻又滾雪球地日漸繁重。例如,最近的大學社會責任計畫,大學不只是教學研究單位,還肩負地方創生的任務。

    這就是我說的「葉公好龍」。因為,在前一波五年五百億的大學排名競爭賽中,大學校師被要求「Publish, or Perish」,而且不只要出版,還要計算影響力指數、必須要核心期刊,這些要求讓大學教師從博士班訓練就是寫得一手好論文的研究者;卻無法保證是個好實踐者。因為實踐無法換取升等需要的點數。而當大學社會責任計畫把大學教師推入社區,希望他們能夠結合研究專長,與社區共同發展地方創生實踐方案時,我們時常看到他們面對盤根錯節的社區網絡與權力關係,卻不知從何著手。更別說,這些被推到第一線的教師往往是新進教師,出版教學服務創新如使徒襲來,於是大家的表情都是又囧又累。

    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以一個專案約聘教師的身分被推進這類型的社會實踐計畫,至今已經參與過三個不同目標的課程計畫,從漁業資源保育、邊緣社區再造,到我現在所參與的無邊界大學計畫,是以解決都市問題為目標的計畫。

    我們在面對什麼問題?不管喜不喜歡,城市已經聚集的全球絕大多數人口,許多社會和經濟活動都在城市發生。但是城市也消耗了80%的全球物資和能源,製造出75%的溫室氣體,導致越來越多人生活在惡劣的環境, 窮人更是這惡果的最大受害者。在已開發國家,城市對於個人的影響更遠大於開發中國家。 究竟城市成長會如何發展,將會形塑未來人類的社會和我們的地球。如果我們只是按照現在的路徑發展,城市的成長將會讓我們更遠離永續發展。因此,許多城市與大學開始透過跨領域課程、社會實踐、自主學習、地方合作的策略,建立一個公私部門能充分合作的「都市學院」(Urban Academy),以解決各自都市所面對的發展問題。

    所以,我們這群參與無邊界大計畫的傻子想做什麼?簡單的說就是要將都市所面對的真實問題(例如交通、社區、能源、災難),先是轉化成為一個大學內部的跨領域課程,然後在課程中引導同學針對不同的問題提出解決方案,接著在與社區組織或倡議團體合作實習的過程中修改提案,如果案子有幸通過參與式預算或市府D-Team編列預算就會進入專案執行階段。最後,也最重要的,是以這一個過程的經驗協助台大老師修改跨域課程的設計,並且協助市府內部成立一個專責部門(我們稱之為D-Team)來推動地方政府與大學課程、社區組織的合作。

    這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在這過程中,我們會遇到一個又一個寫著「請勿越線」的邊界,這些邊界存在於大學與市府之間、大學與社區之間、社區與市府之間,甚至,就在大學內部不同科系之間。即使沒有警告標語,要跨越邊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不同領域的人用著不同的語言,有著不同的訓練,有著不同的問題意識,對問題有不同的解決方式。因此,在計畫進行過程中,我們會不斷地遇到這些問題:如何讓相關行動者覺得不是多個問題,而是在解決問題?如何協調大學、社區、局處彼此不同需求與工作節奏?如何讓建立一個協調不同相關行動者的合作機制?如何讓訊息在網絡中流動、讓案子能持續前進?如何不要壓垮同一群人?

    有許多「媒介」就是被設計出來解決這些問題,例如電子郵件、dropbbox、trello、工作坊、黑客松,也有一些媒介本來不是要來解決這些問題卻被使用者拿來做這類使用的,例如LINE、facebook、google map。這些媒介,小到一個物件,大到一場由許多物件組合而成的活動,不同社群可以依據其在地脈絡彈性解釋物件,以方便不同社群間的合作,並且使得彼此可以學習不同的專業觀點及其意義的差異,且能理解物件背後的意涵,並轉譯不同行動者的知識,讓合作成為可能。這些物件,位處在幾個相交的社會世界,卻又能滿足不同世界的資訊需求,我們稱之為「邊界物件」(boundary objects )。

    一門大學課程如果想要走入社區,甚至將都市問題轉化為課程設計的話,就需要藉著設計組裝不同的邊界物件,好跨越那一個又一個的邊界,結合不同行動者的實踐場域,讓相關行動者理解彼此的問題意識,讓學院知識與地方知識在這過程中被轉譯,讓合作成為可能。換言之,課程必須讓問題能具體化,讓行動者透過該邊界物,彼此協調、合作且共同行動。大學如果希望這個社會更開放合作,大學課堂本身就要先是對公眾開放,且歡迎參與的。

    目標確定,要來挑選那個物件,改造哪一門課呢?我後來挑選了「YouBike」,這一方面是因為自己是單車通勤愛好者,另一方面是我發現在台北市參與式預算提案中,有不少媽媽們希望能有「親子YouBike」,好方便他們帶著小孩出門買菜。本來我只是想辦一個五天的密集工作坊,把原型設計出來,結果跟工業設計的朋友討論工作坊時,他說:「你就讓學生想怎麼改裝YouBike啊,這樣不是比較有趣?」於是,一門行動代號為hackubike的課程就此誕生了。不過,學校是不會讓我用這課名的嘛,於是我就用了之前就有老師開過的「設計與社會」,然後重新規劃課程。「設計與社會」不是一門關於設計史的課,雖然我們關心「設計物」的演變與社會發展之間的關係。這也不是一門討論運輸社會學的課,雖然我們試圖理解「移動」在當代都市生活中的重要性。這更不是一門傳授社會設計心法的課,畢竟你可以在松菸華山校園各處遇到不同「社會議題」的社計工作坊。這門課試圖從「自行車」切入,思考物件設計、都市政策、都市空間、社區發展之間的關係,這門課雖然沒有辦法讓你重新設計一輛自行車,但我們將鼓勵你思考「如何改造一輛YouBike?一個KIOSK場站?一個單車通勤日?一場鐵馬革命?」 

    2017年春季班這門課程分成三個階段:

    1. 第一階段,基礎。我們先討論「設計」與「社會」之間的辯證關係,然後以自行車作為主要的觀察物件,分析移動的社會意義、設計的政治性,以及社會設計的兩難。在這階段,我們會用明信片、海報紙、N次貼等媒介,讓同學把上課所學到的基本概念轉換在不同的媒介上,從而體會不同媒介的溝通方式。來觀察台北市的自行車環境有著什麼樣的問題?人們是怎麼使用YouBike的?然後藉著設計思考工作坊,讓同學分組聚焦提出可能的解決方案。
    2. 第二階段,設計。在對YouBike與自行車環境進行過初步觀察後,我們與智造世務所合作,以設計思考工作坊,讓同學分組聚焦提出可能的解決方案。然後帶入台北市政府交通局公共運輸科、微笑單車公司(他們不但派人來班上分享YouBike的發展過程,更有專人回答同學各式各樣的問題),以及工業設計師作為合作夥伴,與同學討論期中提案的可行性。同時,我們也會搭配trello來追蹤同學的提案進度,請城市浪人來教導助教如何注意學生組內的團體動力。
    3. 第三階段,原型。在最後這個階段,重點是把提案做成具體可見的模型。在模型製作過程,我們也會把他們的方案丟進從物件設計、都市政策、都市空間三個不同面向,以更進一步地思考前一階段的提案要如何修改以更貼近使用者需求。這一方面可以讓同學理解物件從設計到實作轉換過程中的困難,另一方面也是從都市權(right to the city)的角度思考社會設計在當代都市議題中可能的積極性。

    在這課程中,設計不只是一個被社會學課程研究的對象,設計更是讓社會學課程成為可能的方法。因為在這門課小到N次貼、海報、明信片,大到成果展、檢討會,甚至穿插其中的trello、quip,都是設計用來讓學生體會設計,進而理解社會的「物件」(可參考《Live Methods》)。因此,課程的成果不是有一個多麼完整的改造方案,而是讓合作夥伴在我們身上看到他們自己。比方g0v的朋友進教室時,看到同學正圍著海報整理提案歷程,說:「你們這樣好像黑客松」;設計師看到我們正在佈置期末成發時說:「你們這根本是設計科系評圖」。是這些邊界物件所形塑的動力與氛圍,成為我們與更多人開始合作的新起點。

    是的,勇者無疆,只是爆肝。

    聽到這,你或許會問:我又不是老師,甚至已經大學畢業了,這個課程設計經驗對我來說有什麼重要?我的想法是這樣的。2013年,Thomas Friedman在一篇討論教育創新的專欄文章中說:「我這一代人挺好混。我們可以去『找』一份工作。但是將來我們的孩子要比以往更需要『發明』一份工作」。我想這點各位都有所體悟。對我來說,年輕人之所以「需要」發明一份工作,不只是因為台灣低薪血汗僵化的勞動市場無法讓年輕人一展長才,不只是因為我們有一個可以改變社會的解決方案,更重要的是,我們都需要對手上這份工作進行再發明、再策劃、再行動。面對這個日漸複雜變動不居的世界,我們都在開始一份沒有前輩的工作。沒有人能有一份清楚的指導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麼走,但你可以也應該有足夠的知識、技術與應變能力,去發明適合自己的工作。

    當然,要踏出第一步總是不容易的,許多限制橫在眼前,許多陋習拖慢腳步。如果此刻你跟我一樣猶豫不決,請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告訴自己:承認吧!你就是一個人。

    承認只有我們自己一個人,不代表你的目標就是無能為力孤立無援軟弱收場,相反的,正是因為承認只有我們自己一個人,我們才會開始去想事情要如何成為可能。所以,讓我最後用三點提醒來結束今天的分享:

    1. 不要害怕限制:限制是必然的,甚至是好的。因為創意不是天馬行空,創意是在有限的資源下讓夢想成為可能。
    2. 觀察經驗雜學:不要讓大學系所本位主義僵化了我們的可能性,要多觀察街上各種風景,多經驗路上各樣人生,讓自己成為一個熱愛雜學的人。雜學會讓我們更認識自己。
    3. 設計邊界物件:要成就目標,我們需要與不同的人合作,需要設計各式各樣的邊界物件超越限制,而這些設計方案就來自於我們的雜學、觀察與經驗。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祝福你勇敢地跨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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