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啊,魔鏡:AI 時代的設計實踐、知識謙遜,與教育反思

魔鏡啊,魔鏡啊,誰是 AI 時代的設計師?

設計師似乎從未如此強大。

只要輸入幾段指令,生成式 AI 就能協助整理訪談資料、建立人物誌、繪製使用者旅程、提出設計概念、生成視覺風格、製作互動原型,甚至替設計決策補上一段完整而動人的論述。原本需要不同專業、數天乃至數週才能完成的工作,現在可能在幾小時內就產生可供展示的成果。

這種能力令人興奮,也帶來一種奇特的專業感受,彷彿無論面對什麼問題,我們似乎都能先做出一點東西。即使不熟悉某個產業,也能迅速整理市場趨勢;沒有接觸特定使用者,也能要求 AI 模擬其需求;尚未真正理解一套制度,也能先生成一張看似周延的系統圖。AI 不只提升了設計師的產出能力,也讓設計師得以調用遠超過自身教育、經驗與專業範圍的知識。

然而,真正該擔心的,或許不只是 AI 偶爾提供錯誤資訊,而是它讓我們更不容易感受到自己的無知。

當 AI 讓設計師看起來什麼都會

2026 年 6 月,任教於 Olin College 資工系的公共利益科技與工程教育學者 Erhardt Graeff 在「哲學、工程與科技論壇」發表了 〈AI’s Humility Problem〉,提醒我們,生成式 AI 讓人可以使用超出自身理解的知識,卻沒有相應地幫助人認識理解的邊界。AI 因而可能侵蝕的,不只是個人的知識判斷,也包括支撐合作、民主與公共生活的「知識謙遜」(epistemic humility)。所謂「知識謙遜」,並不是要人否定自己的能力,而是能辨認自身能力的邊界,知道自己掌握了什麼、缺少什麼,理解哪些推論仍有待查證,也承認其他人擁有自己無法取代的經驗與知識。

這原本就是設計實踐不可缺少的能力。設計師進入陌生場域時,必須暫時擱置既有判斷;訪談使用者時,需要承認對方的生活經驗不能被自己的專業框架完全概括;參與跨領域合作時,也必須接受問題不一定能由設計單獨定義,更不一定能由設計解決。

但是,生成式 AI 改變了人感受自身有限性的方式。

過去,當一名設計師不了解醫療制度、都市更新、氣候治理或照護勞動時,這種「不知道」通常相當明顯。他必須閱讀、訪談、觀察、請教專家,也必須在一次次碰壁中修正理解。知識缺口不只是工作的障礙,也是學習的起點,甚至是設計研究最有生產力的條件之一。

現在,AI 可以迅速填補這些缺口。它會整理背景、歸納爭議、模擬利害關係人,將零散資訊組織成語言流暢、結構清楚的說明。設計師因而可能產生一種「借來的精通感」,也就是雖然沒有真正經歷知識形成的過程,卻已經取得看似成熟的分析成果。

Graeff 指出,許多運算與創新環境原本就獎勵速度、確定性與掌控感。 AI 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文化,讓使用者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個人的教育與生活經驗已不再是限制,因為集體知識隨時都可以藉由 AI 被召喚出來。於是,設計中的危險不只是 AI 給出錯誤答案,而是它太容易給出一個足以讓工作繼續推進的答案。當 persona 已經生成、洞察已被條列、設計機會點也已經出現,我們便較少停下來追問:這些內容來自誰的生活經驗?哪些人並未出現在資料中?哪些衝突被簡化了?哪些文字只是用來填補空白的合理推測?

知識謙遜的價值,正在於保留這些尚未被填滿的部分。承認「我們還不知道」,不是設計失能的表現,而是讓真實的複雜性仍有機會進入設計過程。

一面會說話的鏡子

Graeff 的思考深受科技哲學家 Shannon Vallor 影響。她在 2024 年出版的 《The AI Mirror》 中,以「鏡子」比喻當代生成式 AI。因為她拒絕把 AI 想像成另一個逐漸甦醒、開始理解世界的心智。

Vallor 認為,大型語言模型以人類留下的大量文字、圖像與行為資料為材料,從中辨識模式並生成新的組合,它可以反射人類的語言、偏好、分類方式與價值判斷,甚至比一般鏡子更具迷惑性。因為這副魔鏡不只呈現影像,還會回應問題,以第一人稱說明理由,模擬理解、關心與判斷的語氣。

但鏡子不曾生活在世界裡。

它可以生成一段關於照護者壓力的描述,卻沒有照顧過失能家人;可以模擬都市邊緣居民反對開發的聲音,卻沒有面臨拆遷;可以寫出關於無障礙設計的同理敘事,卻沒有在城市中經歷身體移動的阻礙。

這個差異對設計師的重要性,不只是「內容夠不夠真實」,更關鍵的是,模型生成的他者並不具有獨立於設計師之外的社會位置。真實的使用者可以否定設計師的詮釋、拒絕被特定語言代表、要求重新定義問題,甚至直接退出合作。這種反駁與拒絕的能力,是設計研究得以修正自身的重要條件,因為它迫使設計師面對原有框架無法容納的現實。

AI 當然也能生成「你問錯問題了」這樣的句子,但它的反駁仍發生在設計師設定的提示與模型可用的資料之中。它不會因為被錯誤代表而抗議,也不會因設計結果而承受實際後果。到最後,螢幕上或許呈現了五種不同的使用者立場,卻沒有任何一個具體的人能拒絕被代表,或提出模型框架之外的問題。這或許可以稱為一種「無人在場的多元性」,多種聲音看似都已出現,真正能改變設計關係的人卻沒有進場。

這也涉及 Vallor 長期關注的「道德技能退化」,也就是技術系統在減輕人類某種負擔的同時,也可能侵蝕與那個負擔共生的能力。例如,導航工具替我們規劃所有路線之後,人們在城市中自行辨認方向的能力,也可能隨之鈍化。在設計研究中,AI 改變的不只是設計師做哪些工作,也包括設計師還有能力感受什麼。田野調查、深度訪談與參與式觀察的價值,不只是蒐集更多資訊,而是讓研究者被現實的複雜性所教育。在「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的迷霧中停留一段時間,設計師才可能看見原有框架的盲點。

真正改變設計方向的洞察,往往不是從整理妥當的資料中直接歸納而來,而是在某個難以分類的觀察、某句讓人不舒服的受訪者回應,或某次迫使計畫停下來的田野意外中浮現。當 AI 被用來迅速整理與填補未知,它可能提前吹散這片迷霧。設計師以為自己已經看懂,實際上卻可能只是讓既有預設更順暢地通過研究流程。最後的報告也許更完整、更漂亮,改變問題定義的能力卻變弱了。這不只是倫理問題,也是設計品質的問題。

鏡子還有另一項限制:它主要反射過去。

Vallor 強調,AI 系統從既有資料中生成答案,能告訴我們人類曾經如何描述和處理問題,卻不能替人類決定未來應該成為什麼。對宣稱面向未來的設計而言,這是一項根本挑戰。因為如果用來想像未來的主要材料,是由既有世界訓練而成的模型,那麼所謂的創新,很可能只是對既有形式的快速重組。訓練資料原本就較少留下弱勢者、非正式勞動者、地方知識與非主流生活方式的紀錄,AI 所生成的「典型使用者」,因而可能持續複製這些缺席。

不過,鏡子並非只能強化既有偏見。模型對資料模式的反射,有時也能讓原本被制度正常化的不平等變得可見。關鍵不在 AI 天生有益或有害,而在我們用它迅速生成答案,還是用它檢查自身的分類、預設與盲點。

擁抱 AI,還是被迫擁抱?

設計產業正在快速擁抱 AI,而且這種採用已不再停留在少數先行者的實驗。

Adobe 在 2026 年發布的 《Creators’ Toolkit Report》 中,調查了八個國家、超過 16,000 名創作者。75% 的受訪者表示,創意 AI 已整合進日常工作流程,或成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93% 認為 AI 能加快內容產出。不過,85% 同時主張,無論使用生成式或代理式 AI,最終的創意決定都應由創作者掌握。這顯示創作者一方面已將 AI 納入日常工作,另一方面仍試圖守住創意判斷與控制權。

Figma 在 《State of the Designer 2026》 中調查了全球 906 名數位設計師。89% 的受訪者認為 AI 讓工作更快,80% 認為它改善了跨團隊協作,91% 則表示 AI 工具有助於提升設計工作。相關資料也顯示,72% 的設計師已在工作流程中使用生成式 AI,且 98% 在過去一年增加了使用量。AI 因而不只是設計流程之外的輔助工具,而正逐漸成為設計工作的日常環境。

這兩份調查都由積極開發 AI 工具的平台公司發布,因此不能被視為完全中立的產業研究。但平台如何描述 AI 的未來,本身也具有塑造作用。Adobe 與 Figma 一方面以速度、品質、成長和協作描述 AI 的價值,另一方面也透過產品功能與工作流程,讓「使用 AI」逐漸成為創意工作與設計工作的預設條件。

因此,設計師對 AI 的擁抱並不是同一件事,而至少包含兩套性質不同的邏輯。若不加以區分,便容易把結構問題當成個人品德問題,或把仍可反思的專業選擇視為無從介入的必然趨勢。

第一種:由表演邏輯驅動的擁抱

這裡的「表演」,不是指設計師故意造假,而是指他必須透過可見的成果,向客戶、雇主,甚至向自己證明:我仍然是一名有能力、有效率,而且沒有被時代淘汰的設計師。AI 大幅降低了這種專業展演的成本。設計師可以在幾分鐘內生成一份看似完整的研究分析、一套視覺一致的設計方案,以及一段有理有據的決策說明。成果變多了,完成速度也變快了,設計師因而更容易展示自己能夠掌握複雜問題、快速提出方案,並駕馭最新工具。

諷刺的是,設計師過去最常用來證明專業價值的,是「使用者中心」與「以人為本」,但 AI 現在卻可能鼓勵設計師跳過與真實使用者相遇、被反駁和修正的過程,直接生產「已經理解使用者」的成果。於是,AI 不只協助設計師工作,也協助設計師表演專業。設計師展示的未必是理解本身,而可能只是理解完成後應有的外觀,例如完整的人物誌、清楚的洞察、流暢的問題定義,以及看似具有充分根據的設計方案。

第二種:由結構邏輯驅動的擁抱

它的重點不在設計師想不想使用 AI,而在於設計工作已經按照「AI 應該能提高效率」的前提被重新安排。當設計軟體將 AI 直接嵌入工作流程,客戶、主管與團隊便開始以新的速度想像一項工作需要多少時間、多少人力,以及多少預算。原本需要三天完成的工作,可能被期待在一天內交付;原本提出三個方案已經足夠,現在可能被要求一次提供十幾個版本;原本包含田野、討論與反覆修正的報價,也可能因為客戶相信 AI 已經降低製作成本,而被認為過高。

因此,一名設計師即使選擇不用 AI,也無法真正回到原來的工作條件。他仍然必須面對已被 AI 重新校準的交期、報價與績效標準。不使用 AI 不再只是選擇另一種工作方法,而可能被視為效率不足、成本過高,甚至缺乏與產業同步的能力。這就是結構性的強迫:設計師不必被主管明確命令使用 AI,只要整個工作環境已經按照 AI 的產能設定標準,他就很難拒絕。

表演邏輯要求設計師證明「我有能力使用 AI」;結構邏輯則預設「一名合格的設計師本來就應該達到 AI 所帶來的速度與產量」。前者改變的是設計師如何展示自己的專業身分,後者改變的則是設計工作得以生存的基本條件。

兩種擁抱並非個自獨立,更多是相互強化。設計師為了證明自己的專業價值,展示 AI 所帶來的速度、產量與成果完整度;這些原本屬於個人的能力展示,隨後會在提案比較、工時估算與績效管理中,被客戶與組織轉化為新的交期、報價與產能標準。早期採用者藉由 AI 取得的競爭優勢,於是逐漸成為其他設計師必須達到的基本門檻。問題並不是早期使用者有意迫使他人跟進,而是當個別成果被持續拿來比較,原本的加分能力便會慢慢變成所有人的最低要求。

這個轉化不需要任何組織正式宣布,也不必經過設計產業的集體協議,而是發生在一次次提案競爭、時程壓縮與價格比較的過程中。等到多數人意識到時,問題往往已經不再是「要不要使用 AI」,而是當工作已經預設必須使用 AI 的情況下,誰還能保留哪些不能被加速的環節?

只是,AI 所承諾的效率,不一定會使設計師的勞動環境變得更好。

假設 AI 讓原本需要三天的工作在一天內完成,節省下來的兩天未必成為更多田野、反思或休息時間。更常見的結果是,三天的交期被重設成一天,原本需要提出三個方案的工作變成需要提出十五個方案。效率很快被組織吸收為新的生產力基準。設計師可能沒有失去職位,卻逐漸失去成為設計師所需要的養成時間。他仍在進行使用者研究,但訪談先由 AI 摘要;仍在建立洞察,但最初的分類已由模型完成;仍被要求為最後的方案負責,卻愈來愈少參與材料如何被轉化成判斷的過程。

這正是為什麼「知識謙遜」需要被政治化。

如果只要求設計師保持謙遜,問題便容易被留給個人自律。但在追求速度與可展示成果的專案環境中,「我們目前還不知道」、「這些資料不足以支持結論」或「我們需要再進入田野」等專業判斷,往往被解讀為效率不足,而不是專業成熟。換言之,設計倫理要求設計師承認自身的有限性,AI 化的工作環境卻要求設計師表現得彷彿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限制他。

因此,AI 治理不應只處理資料安全、著作權與工具規範,也必須面對工作如何被重新組織,包括AI 節省的時間如何分配?哪些判斷必須保留人工審議?初階設計師是否仍有機會透過基礎工作學習?設計師能否基於專業理由,拒絕某些自動化方式?

Graeff 長期主張的 design refusal(設計拒絕) 在此尤其重要。他認為,設計師的責任不只是知道如何把東西做出來,也包括判斷何時不該設計、不該蒐集資料、不該自動化,或不該接受最初被交付的問題定義。但拒絕需要制度條件。若拒絕只依靠個別設計師的勇氣,承擔風險的仍然只是個人。設計組織、專業社群與教育機構必須共同界定:哪些工作不能因為 AI 而被無限壓縮?哪些研究與審議環節值得被保護?什麼樣的工作方式,是設計作為一項專業願意共同守住的底線?

清醒地使用 AI,當然不同於在毫無察覺中被 AI 重塑。但清醒若要產生作用,就不能只停留在個人的內心警覺,而必須轉化為可被執行的專業標準與集體協商。

我們正在培養什麼樣的設計師?

設計教育首先必須承認,學校無法讓學生免於進入前述的工作環境。學生畢業後面對的時程壓力、AI 化的工具生態與重新校準的產能期待,不會因為他曾在課堂上學過「知識謙遜」而消失。若設計教育的回應只是一套道德建議,說服力十分有限。

但設計教育仍有一件無法被取代的事可以做,那就是在相對受到保護的學習環境中,讓學生真正經歷「不知道」,也讓他們記得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這不是苦行主義,也不是要求學生拒絕工具,而是建立判斷的參照點。因為,學生如果從未在模糊的田野材料前苦惱、從未經歷設計研究觸礁,也從未因真實參與者的反駁而修改設計提案,就很難在日後使用 AI 加速工作時,辨認自己究竟跳過了什麼。

設計學習中有許多過程看起來低效,卻是判斷形成的條件。而且,有些基礎工作不只是勞動,也是 學徒訓練。新手在反覆整理資料、比較版本與修改細節的過程中,逐漸學會辨認差異、理解品質標準,也開始看懂專家如何作出判斷。AI 能夠完成一項工作,不等於學生已不再需要經歷其中的學習過程。

AI 可以協助初步轉錄與整理材料,但學生仍應回到原始資料,檢查哪些語意被壓縮、哪些例外被忽略,以及模型如何建立分類。AI 可以提出 persona 草稿,但學生必須說明每一項描述的證據來源,並指出哪些部分只是推測。AI 可以生成設計方案,但學生仍需要比較不同方案所依賴的價值判斷,以及誰將承擔各自的後果。

換句話說,AI 不應只被用來回答問題,也可以被用來暴露問題:這個答案依賴哪些假設?哪些人沒有被納入?模型把什麼視為正常?這項建議在什麼情況下會失效?

評量方式也必須相應改變。

AI 很擅長生成「像反思的文字」。它可以迅速寫出學生如何重新認識使用者、發現自身偏見,或理解設計的政治性。但反思不是一種文字風格,而是一個人重新面對自身假設、位置與責任的過程。因此,教育者不能只評估最終報告是否完整,而要讓判斷形成的歷程變得可見。例如,學生能否指出自己的理解在何處改變?哪一項主張仍然缺少證據?真實參與者的意見如何迫使團隊修改方案?最後的決定由誰作出,又由誰承擔責任?

更激進的提問是:設計教育能否允許學生「不設計」?

以成果展示為導向的設計教育,通常要求學生交出產品、服務或原型,即使田野已經顯示問題不適合由設計處理。AI 進一步降低了製作門檻,也使「沒有做出東西」更難被接受。但成熟的專業判斷,有時恰恰表現在知道何時不應繼續。現有資訊可能不足以支持方案;真正需要的可能是資源重分配,而不是新的服務;某些資料不應被蒐集;模擬特定群體的觀點可能造成傷害;原先的 design brief 本身也可能需要被拒絕。

設計教育若無法容納這些結論,就會持續把學生培養成面對任何問題都必須提出解方的人。生成式 AI 只是讓這種衝動變得更快、更便宜,也更難被質疑。

我們或許想問魔鏡,誰才是 AI 時代真正的設計師?但答案不在於誰能利用 AI 生成最多方案,也不在於誰能最快把概念變成產品。真正的設計專業,愈來愈可能表現在一組不容易被量化的能力上:知道何時停下來,知道自己還不知道什麼,知道哪些人不能被模型代言,知道哪些問題不能被設計化,也知道最後的判斷不能交給一面不必承擔後果的鏡子。

但願未來的設計教育仍能保留一個空間,讓設計師有能力說:這件事,我們還不理解;這個答案,需要和真正受到影響的人一起形成;這項設計,我們目前不應該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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